十一 无非色情男女(第3页)
不,不能发作。一旦有任何失态落入别人眼中,明日即会传遍整个杂志圈,保不定还会被小报记者当作花边新闻大肆渲染。这年头的女作家越来越活得似电影明星。
其实也没太大区别,都是为了娱乐大众。尤其如今据说连“脱戏”也有新近女作家竞相上演,可谓无奇不有。
扶桑一次次对着一只只伸来的手微笑,起立,共舞,机械地旋转,本能地应对。她似乎非常清醒,仍然谈笑自若,对答如流。可是,在跳下一支舞时,她已不记得前一支的舞伴是谁。抱着椅子跳华尔兹的人,原来是她。
石间负她!石间,他本是她当然的舞伴,然而在开舞的前一分钟,他随着另一个女子远去。扶桑可以想象,Zhuzhu的手臂将会如蛇一般缠在他的腰上,而她青春的面颊依偎着他的肩。他在速度与风力中越来越兴奋,热血沸腾,也许他们会停车于某个风景幽美的角落,然后迫不及待地拥吻,纠缠。或者Zhuzhu会带他去另外一个她无法想象的地方,给他另一种她无法体味的**。
扶桑的胃液翻涌起来。她走到洗手间,开始呕吐。
她的眼前,不住交叠的,是当年车祸后石间与蘑菇紧紧相抱的画面。
慢着,扶桑逼自己冷静地理智地去分析这件事——可以肯定,Zhuzhu并不是石间喜欢的类型,刺激他的,不过是那辆车,是那辆车令石间的童心复发,一个男人的灵魂里,永远躲着一个男孩的渴望,无论这男人有多么成功或是成熟。
女孩在孕育孩子之后而成为女人,可是男人不会生孩子,所以男人永远都是男孩。石间不过是贪玩。他的错误在于他忽视了妻子的感受,太不负责任。但这与感情无关。与他对Zhuzhu的印象无关。
Zhuzhu不是蘑菇。这最多只是一次艳遇,一次绮惑,但不是情变。夏扶桑大可不必慌张。
扶桑把脸浸在冷水中,迫使自己用一个作家的角度来尽量客观地审视自己与石间。可是她的心仍然在痛,一下又一下,仿佛有千百只小虫子在细细咬啮。结婚十年,她从未试过有一分一秒忘记石间,可是为什么石间却会一次又一次地在某一个瞬间置她于不顾?谁又可以预知,到底哪一个瞬间定会铸成不可弥补的大错?
扶桑忽然觉得疲惫不堪。可是她还要出去继续跳舞。
她想起《红舞鞋》的故事:有一个酷爱跳舞的女孩,接受了一份魔鬼的礼物——一双精致美丽的红舞鞋。她穿上它,开始跳舞,舞姿美仑美奂。她赢得了所有人的瞩目,赢得了无数的掌声。然后,麻烦出现了——她不能停下。她舞蹈,不停地旋转,疲累不堪,可是她脱不下那双鞋子,停不住她过于灵活的舞步。她飞速地转着,舞着,经过家门的时候,她看到亲爱的家人,她呼唤他们,却来不及拥抱便随着舞鞋远去,舞过泥沼,舞过森林,当万木凋零的冬季来临时,她又冷又累又饿,却仍然不能够停下,她知道,今生今世她都将这样舞下去,一直到死……
扶桑的脚上,何尝没有这样一双红舞鞋?
婚姻,爱情,名誉,都是她的舞鞋,她的束缚,她的十字架!
她忽然抬起自己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
痛!而后快!
疼痛使她浑身颤栗。她终于平静下来,然后细心地用袖子盖住手腕,开始重新上妆。舞会尚未结束。她不可以中途退场。
然而直到舞会结束,石间始终没有出现。
夏扶桑力撑着跳完最后一支舞。她不记得舞会是怎样结束,而她又是怎样回到家的。
到家时,石间已经先回来了。他默默地调了杯加冰百利甜酒,替她放到床头。
在睡之前略喝一点甜酒,是扶桑多年的习惯。石间一向不甚赞成。但今夜他刻意讨好她。
扶桑看着这个同床十载的男人,只觉得不认识他。她有些苦涩地问:“忠诚之于婚姻,真的是那么难的事吗?”
石间早已有心理准备,闻言立刻答:“旷课与忠诚无关。”
“你说你弃我而去只不过是顽童旷课?”
“飚车的确好玩。”石间早已决定瞒妻子到底,他颇真诚地形容,“你不了解那种感觉,我低着头,一直往前冲,往前冲,比风还快。”
他意犹未尽地叹气:“开汽车开久了,简直想象不出骑摩托车的美妙。可是后来我想起来忘了陪你跳舞,我知道去了也要捱骂,就赶回来学调酒了。”表情惶惑中略带委屈,演技无懈可击。
扶桑凝视丈夫,她完全不相信他,不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飚车?小周才不会甘心。小周用心良苦,肯只陪他飚一回车算数?
但,就算逼他招供又怎样?
扶桑端起酒一饮而尽,自言自语说:“只怕下一步我要学习适应安眠药。”
石间不敢搭话。他毕竟还不够老练,还会心虚。
隔了很久,他认为扶桑睡熟了,摸索着上了床,忽然听到轻轻一声叹息,他紧张地屏息,却再听不到任何声响。但他已经可以肯定,扶桑没有睡,只怕,这一夜扶桑都不会真正睡熟。
石间忍不住忏悔了。他觉得自己真是无聊,为了一只蜘蛛,不过是一只蜘蛛,他再次令扶桑伤心。可是,他不知该怎样补救。道歉吗?那等于承认自己背叛。
这一夜,石间也真是没有睡好。同床异梦,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