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真相(第2页)
事实证明,大哥的估计一点儿也不错。就在第二天下午,皮埃尔登门拜访了。
那天我中午便已回到家,一心等着看电视。因为是意法决战,这一天大家都等待已久,早已不成文地被民众视为理所当然的公众假日,各公司首脑在做事务安排时也都尽量避开这一天,所以我很轻松地得到批假。
然而一等再等,大哥只是迟迟不归,好容易门铃一响,我迎上去,却是最不愿意见到的皮埃尔。
大嫂的工作性质需要昼伏夜出,这时候刚好在家,见到皮埃尔,微微一愣,但并不慌张。假装略作回忆,即刻绽开完美微笑:“皮埃尔先生,是您吗?自从格雷夫人的生日宴会以后,我们可是好久不见了。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要找乔先生?为什么没有打个电话来呢?”
皮埃尔微微尴尬,不做任何预约便打上门来,这在法国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他干干地笑了两声说:“恰好路过这里,想起乔先生住在这儿,便想来拜访拜访,冒昧了。怎么?乔先生不在?不过夫人在也是一样的。”他再次取出那对镶钻劳力士金表来,重复着旧台词,“区区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我哈哈一笑,服极了这法国奸商的厚脸皮。他一边说着“偶然路过”一边拿出早已备好的重礼,自己拆穿自己却不觉得有何不妥。我同大嫂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知道老皮是有意趁乔风不在家来向大嫂下手打开缺口的。
大嫂表现出适当的惊讶和茫然:“好漂亮的表。然而这样贵重的礼品,我怎么方便收下呢?”
“有件事希望夫人帮忙。”皮埃尔取出一张检验报告,“只要乔先生肯在这报告上签一个字,在下感激不尽。”
我一目了然,那必然是一份事先做好的假报告,目的还是在掩饰那批儿童饮料的质量弊端。这奸商希望大哥批准这份报告生效,不要再另做质检,好让他们的饮料顺利入关。唯其如此,我更加明白那饮料的麻烦绝不会小。
大嫂为难地说:“乔风在生意上的事,我是从来不方便过问的。这件事,你还是同他当面谈好了。”
皮埃尔一笑,忽然顾左右而言他:“昨晚我和乔先生一起去‘丽都’喝酒,那位调酒小姐同夫人像极了……噢,对不起,我不应该拿您同调酒师相比。”
大嫂淡然一笑,不卑不亢:“没关系。调酒师自力更生,是正经职业,比我们这些只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花瓶太太可强多了。拿我同她比,倒是我沾了她的光呢。”
皮埃尔造做地鼓掌:“乔夫人说得好极了,不过您真不在乎自己同一个调酒女郎平起平坐吗?”
这已经是剑拔弩张,明显的挑衅和要胁了,我忍不住反唇相讥:“皮埃尔先生年轻力壮,眼神倒是不济,是昨晚的酒还没有醒吗?要不要再到‘丽都’现场考察一次?”
皮埃尔脸色一沉,眯起一对小灰眼睛:“是我造次了。乔二先生有雅兴,我是随时可以奉陪的。我不过是一句玩笑,其实乔夫人同调酒女郎又怎能相提并论呢?”
已经逼到尽路,忍无可忍,我正想拍案而起,大嫂已经气定神闲地出手了:“先生言重。每个人在一生中都会有很多角色,这些角色都是视当时的环境场合而定,只要不违背做人的原则,其实并没有贵贱之分。谁又能保证有一天我不会沦落至比一个调酒师更窘困的境地呢?不过到了那一天,如果我真有调酒的本领,可以凭自己一技之长赚一点薄薪,倒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丢人,同一个贵妇人比起来也并不失礼。真正能分得出高下贵贱的,应该是一个人的人格与尊严,而不是头衔和职业,皮埃尔先生以为不是吗?”
我几乎要为大嫂叫好,不禁羞愧于自己的沉不住气。回头再看皮埃尔,吃了这样一个不硬不软的钉子,他显得有些意外,那种一直流露在他举手投足间的有恃无恐的气势不见了,语气也软下来:“我对乔先生及夫人的为人一向是很敬佩的,今天来并无他意,只是一直希望有同乔先生合作,望夫人在乔先生面前美言几句。”
大嫂见赢了第一回合,再接再厉,更敲定一步:“先生客气了。听我先生说,贵公司生产的儿童食品一向很畅销,我先生也一直都很希望能同您合作,只是因为价格方面一直未能达成共识,至今没有机会。但是来日方长,只要双方都有诚意,我们很愿意交皮埃尔先生您这位朋友,并愿合作愉快。”
至此我已对大嫂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位前大使夫人真不是白给的,这番话真是说得可进可退,可圈可点。既警告了对方不要妄动,又给自己留了无限转寰余地。
俗话说:商场上哪有永恒的敌人。皮埃尔老于世故,又怎会不懂得个中利害,急忙接过大嫂递来的一架梯子,见好就收:“正是,蒙夫人不弃,在下哪有不愿结交的道理?改日舍下小宴,还望乔先生与夫人赏脸光临,令我蓬薜生辉。”
送走皮埃尔,我大力鼓掌:“大嫂,真女中豪杰也!”
大嫂却颇为惋惜:“那对金表的确漂亮,果真收下来倒是一件好家当。”
我献计:“也许他们的产品并没什么大问题呢,那么大哥大笔一挥,签准进货,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可是那对表他还会不会再送回来呢?真希望他是刘备,三顾茅庐送金表。”
我大笑。
门铃再次响起。大嫂过去开门,这次是大哥回来了。
我等不及地将大嫂智斗皮埃尔一幕眉飞色舞地演说起来,只差没有当场唱起《沙家浜》。
大哥却并不笑,取出一张质检报告说:“皮埃尔的事我已经查明了,原来饮料中含有微量有害元素,对儿童骨胳成长不利,潜伏期10年,但是没有明显即发症状。皮埃尔不甘心产品废掉,所以贿赂了检验官让检验结果暂不公布,私底下紧锣密鼓地找门路将产品低价倾销。在法国是不可能公开上市了,便把目标定在了中国市场上。”
我们都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大嫂感慨地惋叹:“可惜了那对金表。”
此外再没有一句话。
倒是我忍不住问大嫂:“潜伏期十年呢,10年后,谁知道是什么样子?也许什么事也没有呢。”
大嫂温和地说:“我们也有孩子,想想南南和北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