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惧风(第3页)
天池替他接下去:“大失所望是吗?”
“大跌眼镜才真。”陈凯说着像模像样扶了一下眼镜,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回身说,“真的不能一起吃顿饭吗?”
天池又笑了,温柔地摇头。
陈凯支吾:“还不下班吗?外面起风了。”
天池没有听清,做一个疑问的表情。
陈凯忽然莫明其妙红了脸,一言不发,转身便走。待到下了楼,却又讪讪起来。三十多岁,不年轻了,可是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仿佛十七八毛头小伙子,浑无经验。正是说什么错什么,做什么什么不妥。
而“雪霓虹”里,天池也是感慨莫名。她不过是在广州打过一年工,可是江湖抬举,擅自替她改了籍贯,成了香港人了。
她当然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谣言。
人们对成功女人最常见的诬告便是:她是一只狐狸精,顶擅长拿男人做垫脚石。
看来她在众人口中大概也份属“狐狸精”一族了。
可是不见得有人见男子成功便怀疑他是小白脸,独女人似乎不做凌霄花有所攀援便不可能长得大见到阳光。
大年初一,家家团圆,她却独自躲在办公室里加班。这样的辛苦,竟也不能令谣言止于智者。
天池深觉疲惫,忽然心灰意冷,径自推开办公桌上杂物,伏下头昏昏睡去。
2、
不过只是小眠片刻,却有乱梦无数。
天池在梦中与徐九阳大打出手,所有客户俱反面相对,天池仓皇逃跑,然而前有追兵,后无退路,她惊恐已极,哭泣起来。
醒来,只觉得比睡前更加疲惫,而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一个花季女子,拼搏挣扎到如此艰辛地步,也算可怜。居然还有人怀疑她恃色生财,执意要找出她身后的操控者。真也叫没话可说。
天池锁上门离开公司时,发现起风了。
风声呼啸,万家灯火汇合着鞭炮齐鸣,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快乐的家庭,每一声鞭炮都是一句兴奋的喝彩。充满了春节气氛的硫磺味丝丝缕缕地渗进她的衣服里,头发里,可是别人家的欢乐却一点也走不进她的心,她也走不进任何一个有灯光的窗口,却走进越刮越猛的风声里,走进不愿想起却无时或忘的回忆里。
天池忍不住瑟缩地抱紧双肩,却还是有冷渗入骨髓。风扬起满地爆竹的碎屑迎头盖脸地扑向她,她站下来茫然四顾,为什么这么久还不见一辆出租车经过?
哦,司机也是要过年的。肯在这满天花雨中静坐打字的,也只有无家的她才做得到吧?
天池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本能地用手挡在眼前,却听到风里依稀有人在哭,在喊,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哪儿啊……一个人哪……不要我啊……”
天池惊悸地回头,风砂齐舞,迷茫中有个湿淋淋的女子在风中向她走来,头发衣襟犹自向下滴着水,扎撒着两只手。
她的手一定很冷。
天池颤栗地闭上眼睛。
那女人不见了,换成一个脸色青白的小男孩,手一下一下地拍向虚空,踏着一地的红绿纸屑笑嘻嘻地走过来,嘴里喊着:“姐姐,不要走,不要走哦……”
爆竹在他的身前身后炸响,在他的身体里炸开,放出绚烂得诡异的烟花。
不,不是花,是血!冰凉湿冷的如水的血!
血在空中炸开,漫天漫地地飘洒下来,女人和孩子都有着尸白的面孔,扎撒着手披着一天的血雨腥风向她走过来,走过来,永远走不近,却又永远在走近,她们在风中对她喊着:“在哪儿啊……一个人哪……不要我啊……”
不!天池惊叫起来,掩住耳朵发足狂奔。不!她一头长发在风中飞舞,一颗心跳得像要炸裂开来,归入到那一天血雨中去。
风在追她,在喊她:“在哪儿啊……一个人哪……不要我啊……”
不!不!不!
天池奔跑,忽然撞在一个人的身上,她忍无可忍,狂叫起来:“不!不!”
对方以更大的声音更大的力量抓住她,摇撼她:“天池,是我!是我!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了?”
天池犹自奋力扭动着:“不!不!”
对方一记耳光打过去:“天池,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