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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风荷园(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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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花园中美女如云,穿宽袍大袖,白衣翩翩,一路且歌且舞,分花拂柳,我哪里还想得到怕?惊艳都来不及。

前几日看三宅一生的时装发布会,见众多绫罗绸缎中,纸衣赫然也登上T型台,叫出天价。记者们纷纷撰文盛赞设计师创意之奇,想法大胆,真让我忍俊不禁——如果他们也可以像我一样,亲眼目睹明朝宫庭的纸领秀,就一定不会这么大惊小怪了。根本纸衣的故乡在中国,三宅一生不过是拾人牙彗罢了,却偏有这么多人跟风拍马。

如果由我来制衣,我会选择“徽宣”,软而绉,洒金的,薰花的,绯色或胭脂色,层层叠叠,做一件大皱褶大斜纹的衬衫;裙子要用那种表面上粗粗砺砺,其实很轻很有质感的蒙肯纸,粗犷而随意,式样越简单越好,惟一的原则是不对称,前后不对称,左右不对称;或者会加上一顶纸帽,青铜纸就很好了,当然要有飘带;当然,还必须有我自己的画,得是国画,传统水墨山水,当我一转身,天地便都随我乾坤大挪移了。

不过,穿了这样的衣裳,可不能淋雨,也不能挤公车,不能避寒,太热也不行——因为不可以出汗,甚至刮大风都要小心了,不然随时都会曝光;不能坐,因为怕皱;也不能跑,怕撕破。

那样的衣裳,也许只能出现在T型台上,或者是深宫里,属于每天只以邀宠斗艳为己任的妃子们吧。

我想我生错了年代,如果退回几千年,也许“香云纱”的生意会更好些。现代人不仅品味极低,兼因生活紧张,已经完全不能单纯体会衣裳的优雅之美。

日子平淡地滑过。我们的生活,表面上好像已经恢复到从前的样子,相亲相爱,无波无浪。我们又开始聊天,跳舞,讲故事,喝鸡尾酒,有时会手挽手地在没有荷花的荷花池边散一小会儿步……

但是我们不谈爱情。

只有我们自己明白,是再也回不去的了。那平静的湖面下掩藏着的,是惊涛骇浪,是沉睡的火山和海啸。

我怀念旧时无忧的夜晚,点几盏过道灯,三个女人谈情论爱。那时香如的版本是最完美而标准的——她视爱情为信仰,一心一计要做柏如桐的小妻子,为他洗手做羹汤,暖语温存过春宵,然后一起迎接早晨的太阳……

如今,香如已经忘了柏如桐是谁。也许没有真的忘记,只是把他封存在心底最深处了。

念儿说,如果香如想起前生情事,就会痛不欲生,肝肠寸断,从而再死一次。

曾经最爱的,摇身一变成了最恐怖的。柏如桐三个字,等于地狱使者。

念儿自己也有不能碰触的伤痛,那是封宇庭。从来她看上的男人,都无一漏网,手到擒来。但是这一次,是她自己举白旗罢战,她害怕失败,是因为她知道如果败了,她会比封宇庭伤得更重。

封宇庭后来又到剧团去找过她,都被念儿冷言冷语地打发了。

念儿是那样的一个女子——当她待你热情时,不一定真是喜欢,而只是交际的手段,益发使你觉得疏远;而当她对你冷,却可能是撒娇,打心眼儿里认为你亲,要对你好,也想要你对她好的。充斥她的生活的,是天鹅的梦想、龙套演员的工作、夜总会的灯红酒绿、以及一个一个的男人。

她在一只舞和另一只舞中间,从一个男人的怀里旋向另一个男人的怀里,生命也好比跳舞,交际舞。

然而她的好处是不抱怨,喜欢的时候固然会很开心地笑,不喜欢也会弯起嘴角冷笑,苦笑,或者自嘲地笑——她擅于嘲弄别人,但尤其擅于嘲弄自己,生活对于她来说,就好像上帝对她开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她在没有决定是否理解之前,出于礼貌,只得敷衍地笑笑。

我在想是不是要帮封宇庭一把,让念儿唇边的笑容变得真诚。却又不得其法。难道我能够将念儿的地下身份曝露,告诉封宇庭美丽的芭蕾舞演员念儿其实是个**娘?那岂不成了报道香如悲剧的无良记者?

然而解不开这个死结,念儿是无论如何不肯亲近封宇庭的,她就是那样一种人——为了躲避失去的痛苦,宁可从来不得到。

况且,我也不知道以一个警察的收入,如何满足念儿膨胀的物质欲?对于念儿来说,钻石和玫瑰在爱情生活占据同等重要的位置,缺一不可。如果失去平衡,他们即使有机会开始,也会注定是一场悲剧。

我只有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人深爱着彼此,却偏偏越离越远。

离得最远的,永远都是最相爱的人。

第一批服装完成,念儿请了她的同事们一起给我当模特儿,穿上那些美丽的丝绸让我拍照。

我按照自己在幻景中看到的那样,让演员们做同样的打扮,摆同样的姿势,只可惜,不能要求她们也拥有同样的气质和神情。

那些古代的女子,各个脸上都有一种难以言述的寂寞的艳光——是的,艳,而寂寞。

中国古代的神话和传说,好像都有一种寂寞的况味,无论是男版的夸父逐日还是女版的嫦娥奔月,都一样清冷绝寂,孤独地天荒地老。

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尚如此,何况沦落于滚滚红尘中的凡人女子?

不知是我敏感还是真的,念儿的形容,越来越接近我在镜花水月中看到的女子,尤其当她舞蹈时,仿佛离真实的世界很远,而飘扬于自己的天空,飘扬在一个超越了生死幽明的空间。

她的眼睛望出去,总像是若有所思,看透了生死一样,有种难以描述的震慑力。而且,当她扮演不同的主人公时,她便会具有不同的风采,宛如附体。

照片洗出来,我献宝一样地拿给香如——毕竟,这是她“回来”的惟一目的,是她的“生存”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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