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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念离魂(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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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识苏香如,于“香云纱”的宣传更是便利之极。她隔三差五地便运其如篆之笔看似不经意地字里行间闲闲提及,诸如“某名媛穿着本市香云纱出品的仕女丝袍翩然与会”,或是“CD的毒药香水、520香烟、香云纱服饰,渐渐成为本市小资的三‘香’标志”之类。

而我本人,更是常常成为她笔下的客座嘉宾。

苏香如这位天使室友所给予我的,远比我期待的更多。

“三香”的概念,其实由香奈尔最先提出。

香奈尔是我的另一位室友,由香如介绍加入,并且在她正式住进来的第一天,就自作主张在大门上贴起了“三香居”的名号。

她说:苏香如、香奈尔、香云纱,这真是名符其实的香巢,难得我们三个这么有缘,说不定上辈子就是姐妹,凭着一个“香”字做记号,在今生相认。

香如笑:“我才不要和假洋鬼子有缘。你的香,太过牵强。”

香奈尔其实是英文名,她的真名叫作夏念儿,因与世界名牌“L”发音接近,故取了这个名字。今年23岁,生得明眸皓齿,玉骨冰肌,举手投足间有种描述不出的柔媚,带着鲜明的职业标志:芭蕾舞演员。

不是跳领舞的,只是龙套,《天鹅湖》里,她是六只小天鹅的六分之一;《吉赛尔》里,她是先死之鬼;《葛贝莉亚》里,她帮助斯万妮尔达翻窗户……总之,永远是主角众星拱月的女伴。

但这不重要,即使她在舞台上只是微不足道的小配角,在生活中她仍然十分光彩夺目,有时候甚至比香如更加瞬息万变,计谋百出。

当她听说我的职业特长后,眼珠一转便是一个点子:我最喜欢听香如讲古代名妓的故事,不如这样,她来确定好一个形象,你设计不同的服装,由我来当模特儿,然后再让你画下来,由她配文字,我们合作一本书,书名就叫《流芳百世》。

这想法让我们立刻兴奋起来,灵思泉涌,并且当即列了一个很长的计划,立志要选一百位古代美女,由香如写出故事文稿,确定思路,我先依常规画一幅工笔仕女图,然后再设计一套香云纱风格的现代服装让念儿穿上,找本市最著名的化妆师替念儿设计形象并摄影,我们合作一部画册,散文集,写真集,同时也是服装图册。

这样庞大的计划让我们三个人都充满了创作的**,忍不住抱在一起又叫又跳,又唱又舞,并且在干掉两瓶红酒之后,许下友谊万岁永不背叛的誓言。

那一刻我相信了香奈尔关于我们三个人前世今生的荒谬说法,并被这一场华丽缘感动得流下泪来。

香奈尔喝得很醉,可是脚步仍然很稳,她一直在跳舞,甚至旋转,凌波微步,彩袖飞扬。

我对着她举杯,流着泪喊:“念儿,我爱你!”

“红颜,我也爱你。”回答我的是香如,她拿起我的胳膊印下一个甜蜜的吻,然后喃喃自语:“吻她,抚摸她清凉的肌肤,有种吹弹得破的忧伤,觉得好景不长。”

我大笑:“香如,你的口气,像GAY。”

不料香如认真起来,带着醉人特有的执著很严肃地说:“我做过相关调查,女生中百分之八十五点五都有可爱的同性恋倾向,并且她们懂得异性恋爱往往是从同性的友情开始,不懂得爱惜同性的女人,同样也不可能真正懂得欣赏异性。”

我非常同意这个观点并且身体力行,所以我也回吻了香如的面颊,嗅到一缕清凉的香水味,那是“三宅一生”1995出品的“一生之水”。

一生之水,一生的爱。

住下来后,渐渐发现我们三个有很多的共同点:都抽烟,都爱做梦,都喜欢**的玩意儿,都执著于衣裳,并且是很偏执的衣裳情结。

我不消说,是钟爱丝绸的;香如一年四季都坚持穿白衣;念儿则相对泛滥,她的执著是国际名牌,只要是名牌都是爱的。

我一直都很想在念儿的白衣服上作画。

但是她不肯。

她说:你的画在丝绸上是锦上添花,在我的白衣服上,则叫涂鸦。

念儿更不会肯,她所有的衣裳都价值不菲,每月选择合宜的干洗店便是她最大的烦恼,当然更不许我“涂鸦”。

香如的工作时间不固定,时时需要加班,念儿更是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难得我们晚上三个人都在家时,就会有说不完的话题。

三个人里我是最木讷的,香如和念儿的口才都好得出奇,尤其香如,简直字字珠玑,语不惊人死不休。她腹中的典故原本多,读的书也多,身为记者,所闻所见也比我们多,更添谈资。最令我五体投地的,是她能把最浅显的道理用最高深的论述表达出来,亦可以将最复杂的心绪用最简省的语言描叙清楚。

有一次她要跟我们聊《资本论》,我和念儿都一致反对,对这样艰深的科学毫无兴趣,香如笑:“谁说艰深?其实任何科学以及宗教,都是一种信仰,犹如爱情。”她接着朗朗地背诵起来:“在科学的入口处,正像在地狱的入口处一样,必须提出这样的要求——这里必须根绝一切犹豫;这里任何怯弱都无济于事。”

看着我们目瞪口呆的表情,香如大笑起来,“怎么样?这段话像一像爱情表白,或是入教宣言?这句话只要改动一个词,就是最好的恋爱教科书:‘在爱情的入口处,正像在地狱的入口处一样,必须提出这样的要求——这里必须根绝一切犹豫;这里任何怯弱都无济于事。’是不是很绝?这就叫真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和所有同龄的女孩子一样,我们在聊天时特别热衷于交换彼此的爱情心得:香如有个远在千里之外的未婚夫,既是她的同乡,也是她的同学,现代的青梅竹马,她的爱情故事,是我和念儿最艳羡的蝴蝶标本;念儿有数不清的男友,却没有爱情;而我,我只有玉米——玉米,却如念儿所说,并不属于我。

那是在我们相识的第二天,念儿自告奋通要给我看手相,托着我的手装模作样地研究了半天,故意轻佻地一捏,笑说:“好香,好软。”

我笑着打她,她拱手求饶,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好吧好吧,我告诉你:你会和一段不属于你的孽缘纠缠一生。”

这句话吓到了我,此后再见玉米,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心事益发阴沉。

因为这样,我无法在自己的室友面前做到香如那般毫无保留,她的人生格言是“书有未曾经我读,话无不可对人言”,而我,却只能“逢人但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至于念儿,她说出来的不一定是真话,什么都不说时,却可能孕着一个极大的谎言,令人扑朔迷离,难辨真假。

念儿的外婆在解放前是靠跳大神谋生的,颇有一些神道,她自己幼承庭训,家学渊源,装着一肚子聊斋,聊天时最喜欢熄了顶灯只点一盏半昏不明的过道灯,绘声绘色,一双俏眼在黑暗中闪啊闪的,我常常觉得自己不是被她的故事内容吓到,而是被她自己的一脸鬼气吓到的。

念儿说:巫就是舞,舞就是巫。她坚信有巫蛊鬼魂这回事,且好谈鬼狐禅。她说鬼魂和人共用一个空间,几乎无处不在,只是有些鬼精神力强一些,容易被人感觉到,而有一些要弱;同样的,有些人感受力强一些,比较擅于接收来自幽冥世界的讯息,有一些则不;有时聊着天,她会忽然指着我们身后说:看那里,有个女人在笑。我每每被她的这些促狭吓到,就板起脸警告她不许再玩;香如也怕,可是又喜欢听。

每当谈得兴浓时,念儿就会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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