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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绝爱(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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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死之前,她忽然想起自己的一生,无数滔滔的往事逼到眼前来,叫她看清楚真实的自己,听清楚自己最炽热的心声。她听到华尔兹的依稀仿佛的旋律,看到大少爷与她在华尔兹中、在桃花林下共舞,悲天悯人地对她说:“薄命怜卿甘作妾。”

“薄命怜卿甘作妾。”那个“卿”,便是她,刚刚走进卢府,刚刚从“丫头”变成“杏仁儿”的她;那个“妾”,也是她,喝了茶行了礼做了“杏姨娘”的她;后来阴差阳错地,她失散了他,从“杏”变成“桃”,任碧桃;可是她没有忘记他,一直在找他,找到他,救了他,又失去他;再后来,她成了“无桃”氏,仍然在找他,找了一辈子,直到老,直到死。

她就要死了。丫头要死了,杏仁儿要死了,任碧桃要死了,吴陶氏要死了……她想着她一生的身份与名字,就觉得这**好像躺了许多个身体似的,然而灵魂,却统共一个。

哦,灵魂。

她的灵魂飞在半空,对自己说:我爱他。

我爱他。

真心爱前世与今生惟一的联系,是爱。只是爱。

这是她重生的目的、使命、以及全部意义。

如今,一切终将结束,尘归尘,土归土,功名爱恨,皆成灰烬。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秀长的眉,多情的眼,稚气未脱的樱桃唇——镜中的自己并没有因为绝症而憔悴,相反,有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娇艳,是高空电缆相撞时的蓝火花,临消失前那极为哀艳绚美的一瞥。

她早已预知自己的生命是32年,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死因会是爱滋。在最堕落最风尘的日子里,她随心所欲而风平浪静地走过了;却在她最慈悲为怀洁身自好的时候,竟因为输血而染上爱滋病毒。

真不知道这是天使的失误,还是魔鬼的玩笑?

也许天地从来都是这样的不公正。

她带着一丝恍然和悲悯看着镜中的自己,然后意识到这个表情在前世也曾经有过的——在她临死的一刻,她的灵魂飞在半空,忽然看清了自己懵懂的一生和迷糊的情意,她对自己说:我爱他。那一刻,她也是用这样恍然而悲悯的眼神看着自己的。

便在这时听到敲门声,心爱第一个念头是:死神来了。

然而她推开门,站在那里的,却是卢克凡。

克凡找了心爱这么久,一旦见着,却不敢相信起来,愣愣望了许久,却只迸出一句:“听说你,得了绝症?”

“绝症?”心爱苦笑:“我从出生那日起就已患上绝症——我对你的爱就是最不可救药的绝症。我早就知道死期不久,只是没想到,会死得这么不浪漫。”

“心爱……”卢克凡终于相信眼前的心爱是真实的,他冲上前欲紧紧地拥抱她,心爱忙向后躲,克凡抓住衣襟不肯松手,“为什么要躲着我?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找得好苦。”

“为什么要找我?”心爱用力推开卢克凡,冷冷地说,“我说过要你找我吗?”

“记得在漓江的那个晚上吗?你在车窗上留下‘记得我’三个字。那就像一道咒语。从那以后,我无时无刻不在记着你,想着你。所以,我到漓江来了。”卢克凡定一定,将心爱抓得更紧些,沉声说,“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

“记得我?”心爱的语气仿佛是她已经忘了漓江的事,即使想起也觉得无所谓的样子,仍然冷淡地说,“我现在收回那句话,希望你忘了我。”

“不!”卢克凡叫起来。“心爱,发生了那么多事,你仍然不肯把我当你的亲人?”

“忘了我!”心爱再一次说,“我也要忘了你。我曾经爱过你,然而,在我临死之前,我想收回对你的所有感情。从前世到今生……”

“你,这样恨我?”卢克凡被刺伤了,这是他一生中最真心最热烈的一次,可是,心爱却不接受他。她再也不需要他。他终于知道爱无所归的痛苦。

“心爱,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如果我恨你,是因为我仍在爱。然而我已经不爱了,不爱你,也不爱任何人。克凡,我只希望忘记你,就像从来没有认识过那样。”

卢克凡的心一点点收紧,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真心爱不再爱他,这怎么可能?她几乎是从出生起就一直在爱着他的,她的爱予取予求,海阔天空,怎么会有穷尽?

“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也可以认真地爱一次?”他苦苦哀求,“我被你爱了那么多年,难道,不可以让我也爱你一回?我不求你也同样地爱我,只要你肯接受我的爱就足够了。难道这也不可以?”

心爱几乎心软。眼前是她爱了两辈子的大少爷啊,他形容憔悴,风尘仆仆,名牌西装被揉得稀皱,肩头发梢甚至还粘着柳絮,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可是,她已经穷途末路,几乎闻到坟墓上青草的味道,在这个时候,无论爱恨,都该同泯,她不愿再同他纠缠。

生命的最后时间,她最想躲开的人,就是他。

“爱是很私密的事。”她冷冷地答他,“你大可以向全世界宣布你爱我。那也是你的事情。根本不必在乎我是不是接受。”

“你不相信我。你认为我是在做秀,是不是?”卢克凡几乎要疯了,“你说,我怎么做才可以让你相信?要我怎么做?要不要我和你一起患病,一起死?那就来吧!”

他忽然冲上前,疯狂地拥抱住心爱要强吻她。无论心爱怎样闪躲,他只是不放弃。一个女人的体力终究不能与男人相抗,何况是一个病弱的女人与一个强壮的男人,何况那男人形同疯魔。

终于,他们的唇紧密相合,辗转相吻。眼泪流进嘴里,他的泪和她的泪,都融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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