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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孟婆汤与忘情散(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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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今天的社会,送花给心仪的女子并不稀罕,稀罕的是送花人始终不留姓名,却每每在卡片正背面各留一句话,背面是“麻将赛场见”,正面是句诗。

第一天是“碧云天,黄叶地。”

而钟氏物业正是叫作“云天花园”,自此冰蝉和佳佳都认定了送花人是钟来。

第二天是“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接下来每天一句,一连八天,渐渐连成一首词,范仲淹的《苏慕遮》。

到今天,正是最后一句:“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而那句“麻将赛场见”却没有了。

这让雪冰蝉越发确信是钟来的手笔。昨天,可不是已经在麻将赛场上见到他了么?

对于钟来,冰蝉并不讨厌,甚至很欣赏他。虽然钟氏是家族企业,可是如果误认为做企业接班人的一定是纨绔子弟就错了,事实上,真正的贵族子弟,从出生那天起就要接受严格的训练,以免将来担不起家族的大业。所以他们一定会是后裔子孙中最优秀最坚忍的,不然,也不可能坐上这个龙头的位置。

钟来便是这样一个既得天独厚又自我克制的好青年,他具备了一切作为大企业领导人的素质和能力,有齐天下男人所希望拥有的天赋和条件:财富,权力,健康的体魄,丰富的学识。他甚至连俊美的外形都有了。人世于他,还有什么缺憾呢?

然而,大概也正因为钟某人太过完美无缺吧,雪冰蝉反而觉得索然无味,对他那样的人,感情是什么呢?锦上添花的一种点缀而已。追求只是个姿势,其实在他心底里,早已将自己视为囊中物了吧?

是因为这份抗拒,才让冰蝉对钟来始终若离若即,打了一年多散手,却一直没有像众人所猜测的那样珠联璧合。好在两个人都年轻,不觉得时间用来浪费有什么不妥,权作一种消遣也罢。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她轻轻吟哦,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凄恻。这是怎样的一首词哦,那样旖旎的良辰美景,却有那样深刻的无可奈何。

面前的豪华大班桌及满桌文案忽然如电影布景一般淡下去,房间中似乎突然起了一阵雾,一切都朦胧,而主题从褪色的背景中渐渐鲜明,她仿佛看到一幅画面,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那般的意境,清清湖水,倒映云影,有秋叶轻轻飘坠,而湖上淡烟飞起,随风摇曳。有一男一女在湖边踏着落叶漫步,轻声细语,他们在说些什么?他们可是情侣?

冰蝉相信那冥想中的女子一定是自己,那是一个束发缠腰的古时女子,有盈盈双目,纤纤十指,她走在湖水边,手里执着一只玉笛,边走边吹,宛转悠扬,直将人带回那遥远的时空……

可是那男人呢?他是谁?她几乎可以看清他的模样:

——他的眼睛又黑又深,带着一种冷淡的忧伤,唇紧抿着,说话的声音低而阴沉,每个句子都很短,仿佛对说话这件事很不耐烦似的。

也许,这是因为语言对于赌徒来说实在是多余的,他只看重他一双手。

他的手,清瘦然而有力,指甲修剪得非常整齐,哪怕只是端起一只纤细的杯子,那双手也会显示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稳重;所有的赌具一旦经过他的手,就会变得特别温驯听话,唯命是从。

所谓得心应手,它们似乎随时都在准备着为他的一双手听命服务。

偶尔,他拔剑的手也用来作画。

他的画技虽然没有他的剑术高明,却也自成一格。

因为他的手很稳。

一只很稳的手握笔,画出来的画总是不会太差的。

有一次阴雨连天,他闲来无事,为她画了一幅七尺荷花……

荷花图?自己什么时候见过一幅七尺泼墨荷花呢?

幻境缥缈苍茫,如同海市,令人恍惚而又向往。那静翠湖,那湖边的男人,那男人的手……

一个赌徒。

雪冰蝉对自己沉吟,她想起钟来坐在麻将桌旁的模样,只觉似是而非。

她从来都不觉得他是一个浪漫的感性的人。他们在社交场所常常见面,也私下里约会吃过几次饭,言谈也还愉快,从天文到地理,从经济新闻到政治绯闻,有来有去,有说有笑。但,不过如此。

吃顿饭没什么,饭后喝一杯咖啡也尚可忍受,但是再坐下去,就会觉得疲惫。热恋中的人,应该不是这样的吧?那些恨不得一分钟当一辈子来用的年轻情侣,不是希望形影不离永夜无昼的吗?

但是如今他忽然浪漫起来,开始玩起匿名送花,联句成词的游戏,这让雪冰蝉觉得有点意外,也有些沾沾自喜。这样地别致,是用了心思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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