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荷花落(第2页)
大林的话,说得林妈妈忍不住老泪纵横,大林的丈夫也低下了头,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好好给她准备一个婚礼吧。”
不料,当这个婚礼的消息宣布出来,最反对的人竟然是水儿。
她严肃地看着大家,小脸绷得紧紧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要做这个游戏,毫无意义。既然我没有机会长大,做曲风真正的妻子,举行个仪式又有什么用呢?何况,又是以水儿的身份来换取这个名份。”
她的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忍不住追问:“你不是一直想嫁给曲风吗?为什么又不同意结婚呢?”
水儿脸上又现出那种熟悉的荒凉意味,叹息说:“你们不会明白的。如果我有将来,可以一切都不在乎,无论我是不是我自己,只要能够真正陪在曲风的身边也就够了。可是既然是场游戏,那么这个名份,对我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人可以听得懂她的话,但是大家都怜惜地想:这孩子的日子不多了,已经在说胡话,她自己大概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吧?
水儿抬起头来,看着大林:“妈妈,无论怎样,你肯答应这个婚礼,我已经很感谢您了。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母亲,最懂得感情的母亲。是您让我真的懂了那句歌: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我真希望,真希望再多做几年你的女儿,可惜,我没这个福份了……”
大林忍不住又哭起来,抱着女儿说:“水儿,只要你高兴,妈做什么都愿意,只要你不离开妈妈……”
水儿伸出手去,温柔地拭去母亲的眼泪,哀哀地说:“妈妈,对不起,我不得不离开你,我不能让你看到我长大,上大学,毕业,工作,结婚,我只能陪你这么短的日子,还让你这样为我操心……”
“我不后悔,孩子,真的,妈一点也不怨你,能有你这样的女儿,能陪你这十几年,妈已经很高兴,很高兴了,真的!”大林哭着,将女儿抱得越来越紧,好像怕人把她从她怀里抢走。
水儿挣脱开母亲的怀抱,要求着:“真的吗?妈妈,如果你真的为了有我而高兴,笑一笑,好不好?让我看看你的笑。”
大林望着女儿,后者用那样热切的眼神渴求着她,她忍不住,泪流得更凶了,却在泪水畅流中,苦苦地微笑。
“妈妈,你的笑容真美。”水儿诚心诚意地说,“答应我,以后常常这样笑好吗?如果我死了,别为我哭,别为我伤心,不然,我也会很伤心的。”
大林重重点头,可是,她的泪,却仍然无休无止地流淌下来。所有人震撼地看着她那个带泪的笑容,仿佛看到受难的圣母玛丽亚。
水儿不忍心再看下去,转过头微弱地说:“妈妈,我求你一件事,我想曲风陪我去再看一次荷花,你答应吗?”
大林为难:“你身体这么弱,要是再吹了风……”可是转念想到这很可能是她今生今世最后一次看荷花了,拒绝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低头半晌,终于说,“好吧,曲风,你就陪她去转转吧,可得快些回来。”
曲风答应着,将水儿抱到轮椅上。他发现她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不像一个12岁的女孩子,倒像一只鸟――那只放飞了的天鹅。
清风习习,荷花荷叶的清香阵阵传来,沁人心脾。曲风推着轮椅,陪水儿走在荷花池边,指点着田田荷叶中最美最挺拔的一支玉色荷花给她看,水儿说:“看荷花在风里跳舞。”
曲风笑着,遗憾地说:“可惜没有带笛子来,不然为荷花仙子伴奏一曲。”他给她背起一首首咏荷花的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菡萏香销翠叶残”“留得残荷听雨声”“无情有恨何人觉”……
背到这一句时,水儿停下来,若有所思地,一遍遍念着:“无情有恨何人觉……”她忽然握住曲风的手,眼中露出突如其来的狂热和痛苦,喑哑地说:“曲风,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是谁吗?”
曲风愣了愣:“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是水儿啊,怎么了?”但是他接着自以为明白过来,“水儿,你是不是怕我把你给忘了。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永远不会忘记你在我身边的这段日子。每个人都以为是我在陪你,照顾你,其实,他们不知道,这段日子,是你在陪伴我,照顾我,安慰我,帮助我。水儿,我真是不能失去你。”
他忽然想起那只天鹅,天鹅给他的感觉,也是这样的,一直以为天鹅在依赖他,直到失去之后,才知道,其实他一直在依赖着这种被依赖的感情。这一刻,他望着水儿,再也分不清她是一个女孩还是一只天鹅。
“如果你知道我是谁,也许你就不会对我这样好了,不会对我说爱了。”水儿忧伤地缓缓地摇着头,仍然一遍遍坚持着。
曲风蹲下来,蹲在她的轮椅边,握住她的手,耐心地,认真地,郑重地起誓:“不论你是谁,水儿,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你是水儿,我都会深深爱你。”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那只天鹅变的,你还会仍然爱我吗?”
“天鹅变的?”曲风心里一动,但是接着,他肯定地回答:“会。”
“那如果我是另一个人的化身呢?”
“另一个人?是谁?”
“你别问,你只要告诉我,你还会不会继续爱我呢?”
“会。不论你是谁,只要你是水儿,我就会一样地深爱你。”曲风更加坚定地回答。
水儿似乎放心了,又似乎有些失望,她皱着眉,迷茫地说:“可是,你爱的究竟是水儿呢,还是我呢?”
“怎么?你不就是水儿吗?水儿不就是你吗?”
“不,不是的,曲风,你不明白。”水儿似乎很烦躁,她看着曲风,眼神痛苦纠缠,好像有许多话要说,却又踌躇。最后,她放弃地叹息了:“我真恨透了这个身体,这样年幼,这样虚弱,就算我借她得到了你的爱又怎么样呢?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已经没有机会尽情地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