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仙女的翅膀（第2页）

因为水儿，他和她一家人的关系突飞猛进，几乎没有任何过程就直接达到了家庭成员般的亲近。

他终于答应去她家吃饭。

林妈妈看他的眼神，完全就像对一个准女婿，而他，也很自然地融入到这种气氛中，陪林爸下棋，同大林夫妇讨论水儿的病情，以及在席上服从地吃掉小林替他布的菜。

林妈妈做得一手好菜：糖醋小排骨，百合蒸南瓜，茭白炒年糕，贵妃鸡翅……曲风很久没有吃过一顿这样美味的家常菜，不知不觉吃了很多，还加了两次饭，喜得林妈眉开眼笑。

临走，小林又订下明天见面的时间，说要陪他去买家具——自从火灾之后，小林真是没少帮忙，又是粉刷墙壁，又是找保险公司和物业办交涉，完全把重建家园视为己任。曲风隐隐觉得不妥，却不知道该怎样说出拒绝的话，“交给装修公司处理吧”，“这些事我自己来吧”，“你别太操心了”……各种借口都用过了，可是小林只当听不见，进门就干活，完全跟回自己家一样。

此刻，她干脆当着全家人的面约他明天一起买家具，林妈妈和大林相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曲风更加不安，却不便当着众人的面回绝小林，只得支吾道：“明天再看吧，我不一定有空。”

小林也不介意，笑嘻嘻送他出门，林妈妈追出门口嚷：“小曲，你明天再来啊，我给你做面筋炒蟹和蛋饺汤。”

到了明天，他开始刻意地躲小林。然而小林就好像不觉得似的，下班时堵在门口说：“我姐打电话来，说水儿一直在问你今天会不会去看她？”

她没有再提买家具的事，他便也无从拒绝，且也不忍拒绝——不是对小林，而是对水儿。

于是，他们一起去看水儿，然后他送她回家，吃了林妈妈的面筋炒蟹和蛋饺汤。

一切顺理成章。

曲风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不知不觉走进了小林用替补爱与亲情交织的网中，越缚越紧，却因为水儿堵在收口处，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逃脱。

他不知道的是，小林也正在为此烦恼。

水儿的重生，把曲风同林家紧密地拉近了，感觉上，他们已经成了一家人。他成了水儿最信任的长辈，“准姨夫”。

可是水儿本身，却越来越让小林感到不安。

重新醒来后，她比以前更美丽了，美丽的不是五官，是她的神情。

她的神情中，忽然有了一种不属于她年龄的成熟美艳。一种不祥的美艳——天真中带着妖冶，稚嫩中露出挑衅，甚至还有一抹捕捉不住的沧桑。

种种不可能的神情集中在一个十二岁女童的脸上，所汇集出来的，是惊人的魅惑。

过去，她美得入画；如今，却只合照水，水波流动，影儿千变万化，抓不住一个准模样儿。

水儿的美，是飘忽而没人气的，超越凡尘的美丽概念之上。

她大多时候沉睡，每次醒来，第一件事必定是找曲风，如果找不到，就赌气闭上眼睛不说话；找到了，就痴痴地望着他，一言不发，眼中无限婉转哀伤，让小林从骨子里感到冷悸。

她变得任性，爱生气，而且不胜烦恼，好像完全不接受自己的重新醒来似的。对人爱搭不理，满脸戒备生疏，连“妈妈”也不肯叫。大林与她亲热，她颇不习惯，微微皱着眉，似乎不知该怎样对待这样充盈的热情。给她洗澡擦身，她竟然害羞，要求自己来，而让母亲回避。

对待小林她倒是熟悉的，但是眼中有敌意，而且，未免对阿姨的恋爱生活太关心了一些，会忽然问她“你最近还和曲风约会吗？”“曲风喜欢你替他选的家具吗？”“你主动做那么多事，会不会反而让他反感？”诸如此类的问题。甚至有一次，她很好奇地问：“是什么原因使那么多人同时爱上唐璜那样的男人呢？”问的时候，脸上有一丝很真诚的困惑，让小林又好气又好笑，同时，水儿将曲风比做英俊而又风流的唐璜也让她觉得新奇，不明白关于唐璜的概念是由谁灌输给这个几乎足不出户的病小孩的。

因为她小，小林不肯同她计较，对所有的问题往往只笑而不答，可是心里暗暗犯疑，这些问题关小女孩什么事？而且，她真的是小女孩吗？美丽得这样妖气，又任性得这样特别的小女孩？

更令小林不安的，是曲风。

曲风明显地被水儿吸引，常常凝视着她的眼睛问：“你到底是谁？这样地美丽！”

水儿答：“是仙女。”

“是王母娘娘身边的七仙女吗？”曲风逗她。

可是水儿答：“不，是塔里尼奥的西尔菲达仙女。”

曲风和小林一齐愣住。

水儿说的是塔里尼奥主跳的一段名舞：风流多情的苏格兰青年詹姆斯在新婚前夜梦到一位林中仙子西尔菲达，他迷上了她，跟随她来到林中仙境。可是因为听信女巫的谗言，轻率地将染了药水的白衣披在仙女的身上，她的一对翅膀立刻脱落了……

曲风问水儿：“是谁讲给你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