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我终于看到了夕颜的眼泪(第3页)
“是小红?”我愣住。那么,这婚姻在起始之初,已经注定是一场悲剧。
我有些猜到夕颜的身世了:“你妈妈爱着你爸爸,可是你爸爸爱的,却是大小姐?”
“岂止是爱,那简直是理想。”夕颜叹息,“我爸爸守护大小姐的一片心,就像一个教徒守护他的神。他对大小姐的感情,已经不能用爱来形容,而是崇拜,是信仰,他整个的世界,就是为了大小姐而存在的。”
夕颜幽幽地讲下去,“爸爸在第二年春天离开了地主家,参加了革命。解放后,他立了战功回来,开始到处寻找大小姐,却只找到小红。小红对他还是那么痴情,百依百顺,可是他却不肯娶她,明白地告诉她,他要找大小姐,找不到,就一辈子不结婚。小红说:好,你找吧。找到她,我侍候你们两个;找不到,我一直等着你。大志说,我哪里配得上大小姐?我哪敢有那份奢望?我只想找到她,为她做牛做马。找到她,我立即娶你,我们两个侍候她,不管时世变成什么样儿了,她永远是我们的大小姐。”
录音机里,秦晋在唱:“哦不管爱是多情爱是无情人生还要走,别说爱情苦,别说爱情苦,爱过就该清楚。”
我深深叹息,大志和小红的痴情,都算是绝品了。无奈人间的爱,好像总是某个人欠了另一个人。大小姐是林大志的债主,林大志是小红的债主,谁又是大小姐的债主呢?
“后来呢?”我问,“后来他找到她了吗?”
“然后‘文革’来了。爸爸到处打听大小姐的消息,有人告诉他在梅州的一个批斗会场上见过她。爸爸听说了,千里迢迢地连夜赶到梅州来救她,却听说她去了劳改农场,但是不知道是哪一个农场。于是他又一个农场一个农场地找。这样子走遍了大半个中国,总是刚刚听到点信儿就又断了,到底也没有找到。再后来就听说她死了。爸爸一夜白头,他的寻找就此结束了,可是他的理想和热情也从此消失了。他找了大小姐半辈子,我妈妈也等了他半辈子。终于爸爸也有感动的时候,娶了我妈妈,有了我。我是在爸爸五十岁那年出生的,按理说老来得女,他应该很开心。但是没想到,八年前,他忽然失踪了,连句话都没留下,听妈妈说,他好像是从什么地方听到了有关大小姐的消息。这八年里,我天天看着妈妈的眼泪长大,一直对自己说:我要找到爸爸,找到他,问他——半世夫妻和一个女儿,难道还比不过一瓶药吗?可是没想到,我只找到爸爸的墓……”
夕颜哭了。
我终于看到她的眼泪,像珍珠,在蚌的沙砾中悸动,痛楚而晶莹。
B、
终于知道了林夕颜的故事,再也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的。
夕颜说得对,我们都是在破碎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却要苦苦地寻找完整。
然而,他爸爸留给她一座坟做答案,她的后半生,还能再找到完整了吗?
而且,这也只是半面真相,是存在于夕颜母亲记忆中的真相。谁又能知道夕颜父亲那边的真相,还有大小姐的故事又是怎样的呢?
夕颜在这段时间的请假中,已经把她能想到的办法都想到也都做完了,查过户口登记处,死亡记录,确定林大志死于两年前,死因是急性肺炎,办手续的人是庙里的住持。但是那位住持半年前云游去了,关于林大志生前,此外再没有一个人知道讯息。
我问夕颜:“那么现在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查下去,还是回家?”
“我要留在梅州,我不甘心这样离开,这样,我没办法对妈妈交待。我要等那个住持回来,我一定要知道答案。”
我把手覆在她的手上,说:“我帮你,我们一起寻找真相。”
我们两个的泪流在一起,我的,和她的。在这一刻,忽然达成了最彻底的了解和信任。即使,我曾经那样恨她,伤她,要打败她,可是现在,我只想抱紧她,给她温暖,也让她温暖我。我们是风尘中守望相助的最孤独的两个女子。如果我们不能彼此相爱,还有谁会爱我们呢?
了解了夕颜的故事,使我更加想帮她,帮她留住秦晋,留住爱情,留住这冷冷世界上最后一丝温暖。
也许可以再求高生一次,如果我拿出一哭二闹三耍赖的女人本能来,他未必就真的一点余地不留吧?
抱着一丝希望,天一亮我便匆匆赶往宿舍,想找秦晋一起去向高生求情,把昨天的闹事经过详细说明。我甚至想过,如果高生不答应,我就以向高太自首来要胁他。
然而赶到宿舍,第一眼就看到了停在楼门口的梅广大巴,以及满面严霜的高生与高太,他们的脸上写着骄傲与坚定——没有什么比炒员工鱿鱼更让一个老板能清楚地意识到他的权力与威严的了。
一阵凉气直上背脊,心忽然就灰了——晚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大势已去。
在娱乐机构,炒员工从来都是即刻下令即刻生效即刻执行,不隔夜的。因为怕员工在走之前的这一段空档里偷窃闹事,或者损坏公司财物。如今车子都已经到了,再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慢慢走过去,冷眼旁观,发现被炒的员工共有五个:乾仔,桑拿主管,西厨和调酒师,都是带头闹事的人,只多了一个无辜的秦晋。
很明显,这是高生和高太计划好的一次换血,只是因为“公狗”的闹事,计划被迫推迟了一天执行,并临时加了秦晋入黑名单,理由却是一样的:不安心本职工作,惹事生非。
保安正在检查调酒师傅的背包,从里面掏出一瓶洋酒来,阿容抱着乾仔哭成了泪人儿,乾仔却只是无所谓地叼着烟嘻笑,西厨和桑拿师傅在骂骂咧咧,但是连愤怒也是缺乏诚意的,不过是该在那种时候做出那种姿态罢了,秦晋一早收拾了行李,坐在车上默默地抽烟。
走来走去是他们早已习惯的事情,可是夕颜不习惯。
如果一个人动了感情,就会与这个世界发生磨擦,处处不能相容。
我推开车门,坐到秦晋身边:“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秦晋对我微笑,“Wenny,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替我照顾夕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