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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大胡同的昨夜星辰(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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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此之后,高生和夕颜并没有进一步的接触。

并不是高生忘性大,而是夕颜的态度太冷淡,也太郑重,她永远那么彬彬有礼,无懈可击。总是微笑着拒绝高生一次又一次的邀请,笑容温柔平静,让人发不出火来。

高生不是情圣,也不是色狼,忌讳着夕颜是自己手下不好强来,几次三番后,也就不再找钉子碰了。

春节过后,高生回了香港,故事就更没下文了。我不战而胜,心情只有更加郁闷。无论如何,总要与Shelly正面斗一次,枉为云家女儿,不让她败在我手下,绝不罢休。

D、

梦里依稀听到歌唱声:“只求得四季衣裳三餐饭,两个人儿一样痴……”

这样唱着求着的女子,是淑女?还是妓女?

苏三们住在莳花馆的正屋,枝叶披离的桐槐树掩映着暗紫的门,时时被领家妈妈或者大茶壶叩响:“姑娘哎,见客了您呐!”唤三声,姑娘方懒懒地应一声。不会立刻现身,总要停一会儿,补补妆,也磨磨客人的性子。直到茶已换过两水,客人等得不耐烦站起身要走了,绣花门帘儿才轻轻挑起,姑娘半露了脸,用绢子向客人一招,未语先笑:“您来啦?”

那是恨事,也是春情。是一个女子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姥姥最好的时光给了许多个男人,她活在那些男人的记忆里,那些男人也活在她的记忆里。她的生平与男人分不开。

有妓女是因为有嫖客,这和鸡与鸡蛋的关系一样,亲密不可分。

我从不曾刻意打听姥姥的故事。

可是她所经历的一切我都仿佛亲眼见过,并在每一个寒夜的梦里重温。

她薄薄的身子压平了的花瓣一样毫无遮拦地透过阳光和凉风,悄无声息地行走在落花满地的石子路上,一个脚印儿也不留下。

可是我依然嗅得出她特有的芬芳。

我的血管里淌着她的血,无可改变。

我的血管里流淌着一个妓女的血。

这也许可以解释了我为什么同母亲对立了十几年,最终还是要选择做歌妓这一行。

姥姥在十七岁那年认识了我姥爷——宅门子弟云三爷,一个正红旗家族的遗少。

那天是个有雨的黄昏。

姥爷雪白的鞋帮上有泥,连袜子也沾了泥点儿。

脱下鞋时,白袜子上的泥点儿十分醒目,我姥姥跪在炕头上帮他擦拭。他抚着她黑鸦鸦的一头好头发,忽然便有了几分属于家人的那种温情。

他说:“你要是生在好人家,准是个贤妻良母。”

后来他便娶了她,娶她回家做贤妻良母,成就了莳花馆又一代花魁传奇。

姥姥进门时,穿着十斤重的湘绣礼服,一身花团锦簇,千针万线密不透风。

那是一种惊艳,目眩耳鸣的惊艳,在座人的眼忽然就盲了。

枯朽的窗格里镶着不相配的盛妆少女,是一幅异样生动与亮艳的绣活儿,少女衣裙上的花鸟鱼虫,每一针每一线都是鲜活的,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波光流动,嘴唇紧闭,锁着千言万语,可是随时像要张开;眼睛张着,眼光却是死的,没半分生气。

她不是人,是一幅画儿。

她本来就是被当做一幅画买进府里的。

虽然只是纳妾,却大肆操办,婚事热闹了三四天。

那是云府里最后的盛事。

在云府,姥姥看到一个更大的妓院。远比莳花馆更肮脏,更混乱,更没有节制。

第一次窥见天机是在午饭后。

姥姥在多年后还津津乐道当年云府午饭的场面。

吃饭在云家是一种仪式,盛大,庄严,冗长,沉闷。云家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同时养生学要求他们要细嚼慢咽,女孩子的胳膊肘不能拄在桌子上,喝汤不能发出声音,虽然满桌佳肴,可是只能取食自己面前的那碟菜,佣人每隔一会儿会将所有菜碟位置倒换一遍,终于轮到自己喜欢的那盘菜时,往往已经凉了。这样子,一顿饭往往要吃半个时辰。

但是午饭后是小息时间,那种餐桌上井然的秩序会立刻消失不见。

如果你有机会在这个时候悄悄到每个房间转一转——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云府里有规定在午睡的这段时间里,就是一只苍蝇也不可以打扰各房太太,佣人们这时候都呆在下房里,天大的事,也要等到午睡时间过了才可以回。所以午睡的这段时间,是云府里最安静也最热闹的狂欢时分,连时刻挂在嘴边的道德礼教也都睡去了,每个人都活在春梦里,而梦是不受控制的——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有机会走进太太们的房间,或者不如说是走进她们的梦乡里,你会看到世界上最刺激最**的画面。

你会看到大太太私招了管家在不该议事的时间躲在床闱间窃窃密议,你会看到三少爷手把手地教新来的丫环如何侍寝,你会看到嫁不出去的老姑奶奶扭捏着僵硬的身子向师傅学戏,你会看到寄宿云家的远房护院侄少爷给姨太太烧烟泡的时候烫了手,你会看到蝴蝶懒懒地,被太阳晒得昏头胀脑,飞得摇摇摆摆的,蜻蜓立在荷花苞苞上一径地颤,鱼儿将嘴浮出水面无意识地接喋,三太太厚嘟嘟的嘴唇上撮起一朵恍惚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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