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惘然记(第4页)
与其重新开始,不如从此开始。我愧然,这才是立地成佛的大智慧,大感悟。
然而这样的智慧通明,也并不能帮助她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我本来还想告诉她将来数十年的命运,让她知道将要经历的沟沟坎坎,好预先躲过。但是现在这些话都不必说了。
只为,我所以会知道,是因为那些已经发生。而发生了的便是事实,无可改变。
这是命运,是劫数。
“不要再来看我。”她再次说,“不要希望改变历史,一切违背常理破坏宇宙秩序的做法都是有害的,会受天谴。”
“天谴?”
“你们中会有人受伤害。”
此刻的张爱玲对于我,倒更像一个先知。没有任何好奇心,没有恐惧和侥幸心理,有的,只是从容,淡泊,安之若素。她甚至不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通过什么方式来见她。也丝毫不关心她将来还会经历些什么。她只是平静地告诫我:“尽力而为,听天由命。”
尽力而为,听天由命。我深深震撼,这究竟是一份消极的争取还是一种积极的承担?
她的话里有大智慧,却不是我这个枉比她多出五十年历史知识的人所可以轻易领略的。
“可是以后,我们真的就不再见面了么?”我低下头,深深不舍:“或者,你可以入我的梦?”说出口,忽然觉得无稽。面前的张爱玲,是一个与我同龄的活生生的人,可是我说话的口吻,却分明把她当成了一个灵魂。
灵魂。对于张爱玲而言,此刻的我,才真正是一具飘游的灵魂吧?
尘归尘,土归土,灵魂,归于何处?
我回到沈曹身边,抑郁不乐。同一间屋子,极其相似的摆设,然而光线亮了许多,我站在张爱玲“方才”站过的地方,承受着同一个太阳给予的不同光环,沉思。
“见到她了吗?”沈曹问,“莫非她不见你?”
我叹息,他真是聪明,聪明太过,至于窥破天机。世人管这样的人叫作天才,然而又有个词叫作“天妒多才”。
所以张爱玲告诫我适可而止。
“她同我说,天机不可泄露,让我停止寻找她。”
“她这样说?”沈曹一呆,“记得那次你梦到她时,也说过这样的话。”
“是的。”我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沈曹,时间大神似乎不祥。”
“什么?”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我于是将自己曾经私往常德公寓求助时间大神未遂,却在梦中相遇贺乘龙的事说给他。
沈曹的神情越来越严肃,他站起来,背剪双手,沿着方寸之地打起磨来。“你动过时间大神,却在梦里抵达了要去的时间,而梦见的却是事情的真相。这怎么可能?难道时间大神可以脱离仪器自行发挥作用,左右你的思想?那岂不是太可怕了?又或者他可以控制你的思维,激发你的意识潜能,使你可以自行穿越时光?”
不愧是时间大神的创造者,他立刻想到了事情的关键。
足足转了三五十圈,他蓦地停住:“你几次拜访张爱玲,有没有对她说过时间大神的事?”
“没有。”我答,“过去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怕说出来吓坏了她。但是今天,是她自己根本不想知道。她已经猜到了。”
“她猜到了,于是借你来警告我。”他又重新踱起步来,沉思地说,“一项试验的具体效果,至少要有参加试验的双方面都做出结论。现在她的结论出来了,你怎么说呢?”
“逆天行事的人会遇到不幸。沈曹,不如我们停止这项研究,放弃时间大神吧。”
“你要我终止自己的研究?”沈曹几乎跳起来,“可是你自己说过,时间大神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
“我现在也会这么说。可是,伟大不代表安全,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将来,沈曹……”
“不要劝我!”沈曹仿佛在片刻间变成另外一个人,冷漠地拒绝,“我从来都不指望平静安全的生活。宁可轰轰烈烈地活着,燃烧一次又一次,我都不会选择平平安安地老去,一生没有故事。”
我说过:这世界上有两种人,有故事的和看故事的。而沈曹,是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