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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永诀(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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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命运,竟是这样地与梅英丝丝入扣,幽冥暗合。如果,如果不是阿陶一直在暗中保护自己,谁知道自己到底会走向什么样的宿命?也许,就在那个大雨的黄昏飞跃于长城下,从此成为一只厉鬼,和梅英一样,终日啼泣于阴风凄雨间。即使活着,也是怀恨在心,形同怨女。

是阿陶留住了自己,安慰了自己。可是,现在连他也要离开自己了,他要离开了!

死亡是惟一无可奈何的事,即使她可以短暂地留住他的魂魄,也终究不能相守。

小宛奔跑起来,在上台阶的时候绊了一跤。

抬起头,她看到触目到处都是枯死的玫瑰花。

这就是梦里的墓园吧?草萋萋,坟寂寂,偶尔一两声鸟啼响起在林梢,有黑猫竖直尾巴悄无声息地蹿过碑林,冷白的石碑前摆着各种花的尸体,已经枯残,呈铁锈色,有种腐烂的味道。

然而墓园深处,却有锣鼓喧天,彩带飘摇,生、旦、净、末、丑,文武全台,笙、箫、笛、阮、二胡,整个戏班子都在这里了,顶尖儿的角儿也都在这里了,他们济济一堂,歌舞竞技,有什么比戏曲更像一个梦境,更接近死亡的真相?

旧式京戏讲究的是“无声不歌,无步不舞”,水袖、长绸、剑、羽扇……任何物事在她们手中都是舞蹈的小鸟,翩然可飞。

不单单台上有角儿、龙套、乐队、班主,台下还有观众,有数不清的男女老少,熙熙攘攘,来来往往,他们看见水小宛,纷纷把眼光从戏台上扯下来,慢吞吞地拥过来,向水小宛伸出双手,似有千言万语要交待这个行走在阴阳两界的通灵人。

谁会死得真正心满意足?

谁没有一两宗心愿未了?

只苦于大限已到,再不甘心也只好放弃。但是今天——今天他们终于找到一个带信儿的人。

小宛不无惧意,那么多那么多的鬼,他们一人一口气,便可以带走她早已软弱的灵魂。她徒劳地推拒:“不要,不要找我,不要挡住我!我要找梅英!”

她的手穿过那些重叠的“身体”,触手清凉,没有任何质感,却寒意凛然,仿佛穿越一团冷雾。她益发惊动——当她自由地穿越那些“身体”时,她们也同样自由地穿越她。她的身体,已经成为鬼魂寄宿的媒介,自由出入,呼吸相关。

难怪若梅英说她好比走在梦之浮桥上,稍一不慎,便会堕入深渊——原来,她自己就是那座桥。

想到梅英,她便看见了。

若梅英浑身缟素,是杜丽娘在《冥判》中的打扮,默然地站在张朝天的墓碑前。

张朝天,若梅英,他们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连灵魂亦不能同游。

惟一的遇合,只是一只鬼与一座碑的缘份。

梅英抚摸着大理石碑座中间嵌着的张朝天照片,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手势温柔,神情安详。“朝天,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宁可让我恨你、杀你,也不肯说出谜底?为什么?”

“因为,他想在死后陪伴你。”小宛忽然开口回答。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一刻如此透剔,可以清楚地猜知爱情的真谛,是因为她的心里充满了爱,或是张朝天的鬼魂借助了她的灵气与梅英沟通?

这一刻,她比所有人都更了解张朝天的心意,他在死前的最后的心念。

“他不告诉你真相,是怕你心愿一了,便会魂消魄散。他宁可你恨他,取走他的性命,也要维持你的灵魂继续存在,而他自己,则愿以一死换得不灭的灵魂,好早一日赶赴冥府,与你相伴于地下。”

“可是,可是我已经再也回不到地下了,我不容于阳间,也回不到阴曹。天地之大,竟没有我的位置,我就要消失了,永远地消失,朝天,我好想见你一面,好想见你,告诉你,我现在懂得了,我不该恨你,不该恨任何人,小宛说得对,真正爱一个人,就永远不会恨他,朝天,我是爱你的,我爱你……”

梅英抱着石碑,哭泣着,诉说着,然后,她俯下头,轻轻吻在那冰冷的照片上。

死神的吻是最极致的美丽。

小宛在那一刻看到了生命的至喜悦与伤痛处。

原来这才是爱情。

一滴泪自梅英眼中滴落,悄无声息地流过她晶莹透明的面颊,小宛低下头,惊愕地看着那一滴泪的方向,鬼,也有眼泪吗?

她仿佛清楚地听到了眼泪跌碎的声音,仿佛烟花绽放,春雷乍起,那么响亮而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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