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小楼里的秘密(第2页)
上学了,毕业了,工作了。以为一切噩运可以就此结束,以为过去真的可以一笔抹煞,以为自己能够做到永远忘记……
然而,不可以。
也曾有过短暂的恋爱,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是别人介绍的,就快要结婚了,然而体检报告出来,对方扭头便走,连一句询问都没兴趣——不论答案是什么,结果都一样。
赵自和已经**,而且,终生不可能怀孕。
世界坍塌下来,天似乎从来就没有晴亮过。赵自和这次没有哭,她坐在剧团分配的小屋里,想了一天一夜。
细想回头,那一天,恰好是七月十三。
第二天,七月十四一早,她便悄悄地上了火车,远兜远转,最终还是回到了观音堂。
嬷嬷流着眼泪为她梳起长发,一边喃喃念诵:“一梳福,二梳寿,三梳清白,四梳自在,五梳坚心,六梳金兰姐妹相爱……”
可怜赵自和,从此成了自梳女,却连“金兰姐妹相爱”也做不到,只是人海中孤零零的一个异类。
从此,她再也没有爱过,却从来也没停止恨过。
“若梅英是我妈妈?”赵嬷嬷跪在地上,头发散乱,涕泪交流,被这惊人的消息给震呆了。
“妈妈。”她小心地,嗫嚅地叫。
从小到大,她没有叫过任何人妈妈,最亲近的称呼,是嬷嬷。小时候,她叫别人嬷嬷,老了,人家叫她嬷嬷。这是她的字典里与妈妈发音最接近的一个词了。
而现在,她知道,她有妈妈,她的妈妈,叫若梅英。
除了出生,她和妈妈只有一次对面,在文革中,在运动里,在批斗台上,她举起鞭子,打在妈妈的身上。那是她们之间距离最亲近的一次,她站着,妈妈跪着,承受着她的鞭挞——人世间最惨的事,莫过于此。
天也不容她!
赵嬷嬷整个崩溃了,喉咙里几乎挣出血来:“妈妈,她是我妈妈,我见过她,还打过她,我打了我妈妈,妈妈……”
她忽然对着四壁的衣裳磕起头来,疯狂地不停地磕着头,哭着,喊着:“妈妈,妈妈,你原谅我,你杀了我,我对不起你,妈,你出来,让我见见你好不好?水小宛都能见到你,为什么我不可以?妈,你让我见见你。我从来没见过你,我做梦都没有梦到你,现在我才知道你是我妈,妈,你出来让我见一见,让我见一见啊,你出来,出来打我啊,杀我啊,只要你出来,妈妈,妈妈……”
小宛看着老泪纵横的赵嬷嬷,只觉心口一阵阵地绞痛。
这故事的残忍已经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善良的水小宛,还从没有想过世上会有那么多悲哀可怕的事情。难怪张之也从广东回来吞吞吐吐地不肯告诉她真相,原来真相竟是这样恐怖凄惨,骇人听闻。世上有那么龌龊的人,有那么冷酷的事,是她所不愿意看到和听到的。她宁可做一只鸵鸟,将头藏在父母的怀里,永远不要接触到这些可怕而不堪的真相。
赵嬷嬷的额头已经磕出血来,声音完全嘶哑,却还在撕心裂腑地惨叫着:“妈,妈,我知道你死得惨,你告诉我,墓在哪里?我去给你扫墓,去给你上香,去给你磕头,妈,你让我尽一点儿孝呀……”
小宛忍不住流泪,也跟着央求:“梅英,你出来吧。你的女儿在这里,我帮你找到她了,你来见见她吧。”
然而,四壁寂然,彩衣黯淡。
若梅英的魂灵,不肯与女儿面对。
她不肯认回她的女儿,却不远千里赶去广东乡下替她手刃仇人——这辈子,她统共为女儿做过两件事:一是生下她;二是替她杀人。
生与死,岂非人世间最重大的事情?
赵自和抬起头,这一刻,她好像忽然变得很小,小成了那个被遗弃在观音堂门前的婴儿,那么柔弱,那么凄惶,那么孤助无援。
“小宛……”她悲哀地求助,“我怎么才能见到我妈妈?”
小宛摇头,若梅英不愿意现身,那就谁也不能劝服。她试图安慰赵嬷嬷:“梅英一直说之也阳气重,可她还是跟着他去了广东。可见她虽然不肯见你,却愿意为你复仇,她是心疼你的。”
“那,我妈妈,都跟你说过什么?我还能替她做些什么?”
“她要我帮她找一句话的答案。可是我问了那么多人,都找不到。”小宛忽然想起在上海街头和海蓝酒店的奇遇,浑身一震,“会计嬷嬷,你不是说知道关押梅英的那个小楼在哪里吗?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