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三宗谋杀(第3页)
然而总是落空。来找她的人,一个又一个,都不是阿陶。
而薇薇恩却再一次不期而至。
又是一个雨天。
小宛正在服装间熨衣裳,门外雷声一阵追着一阵,薇薇恩来了。
那么大的雨,那么响的雷,都丝毫无损她靓丽浓艳的化妆,除了高跟鞋上的些微泥点,薇薇恩浑身上下干爽整洁,一丝不苟。
她左右打量着小宛的工作室,夸张地笑:“原来戏服是这样的,我小的时候,也对京剧挺感光趣。我爸喜欢看,整天带我到处追着演出团跑,我爸和之也的爸,是一对老戏迷,凑在一起,没三句话就唱起来,什么《红灯记》啊,《智取威虎山》啊,我和之也小时候,也成天对戏词儿玩呢。”说着偷眼看小宛,见她淡如春风地只是忙着喷水熨衣,便上前抚摸一下戏服的绣花,啧啧称赞,“这些绣花可真精致,做这样一件衣裳挺费劲的吧?”
小宛微笑:“现在好多了,有很多成衣店戏装厂家可以批量购买,以前的戏装才讲究,一针一线都要找专人缝制。像这件水田纹坎肩,一件简单的尼姑衣,也不绣什么纹样,现在做就很容易了,裁好样子,机器一跑就是几十件,统一服饰,很快很简单;可是搁在以前,一次只做一两件,要量体裁衣,单是这种水田纹由深蓝、天蓝、白色三种绸料拼接,就要计算好怎么样下剪最省料子,又要凭手工严格地按照水田纹切出纹线,然后一块一块地拼缝,一件衣裳,怎么也要做两三天……”
“我和张之也分手了。”薇薇恩忽然说,“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
小宛只略略停顿,仍然不紧不慢地熨着衣裳,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这件水田纹坎肩,是《玉簪记》里陈妙常唱的行头,上戏的时候,外面系上丝绦,里面衬着‘马面’百折裙,裙子上有绣花,通常是莲花纹,符合出家人的身份,同时也点染些颜色,也有的戏里,会在丝绦上做文章,颜色很亮很鲜艳,一点春机,就露在这里了,表现妙龄女尼的思春心情。”
薇薇恩恼怒地打断:“不要再说你的水田纹了,我在同你说张之也,我们分手了!”
小宛抬起头,带一点点被动,好像不得已而问:“为什么?”
“因为没有在一起。”薇薇恩答,接着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爱情不过是两种结局,没在一起就分手,有什么稀奇?”
“我不是问你们为什么分开。”小宛淡淡地笑,“我是问你为什么要专程来告诉我。”
“因为没有别的人可以通知……”薇薇恩倒是很坦白,接着问,“能吸烟吗?”
“不能。”小宛抱歉地回答,“这是服装间,既怕易燃物,也怕染了烟味。”
但是薇薇恩不等小宛回答,已经顾自点燃一支烟用力吸起来。
小宛只得随手拿起喷壶对着空气喷了几下,用水汽压住烟味。
但是这动作看在薇薇恩眼里,却觉得是一种冒犯,仿佛小宛喷的是杀虫剂,而她是那只不速之虫。她恶狠狠地吸了几口,徐徐吐出一个烟圈,说:“我和之也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会**,很疯狂……”
小宛恍若未闻,将熨斗置放一旁,把衣裳挂到架子上。
薇薇恩苦涩地吸着烟,苦涩地向一个最不该倾诉心事的人倾诉着心事:“他每次要我都要得很紧迫,像野兽。开始我是高兴的,后来就明白他在发泄。他心里很后悔很烦躁,害怕面对。他和我之间,已经只剩下**——不,是只剩下‘做’,没有‘爱’。爱是留给你的。”
小宛换了另一件衣裳在案板上抻平,取过熨斗继续工作。
薇薇恩烦躁起来:“你不说句话吗?”
小宛抬头看她一眼,淡淡地说:“这一件丝绸上打补丁的,叫‘富贵衣’,却是给寒士乞丐穿的,一则为好看,二来也是暗示‘莫欺少年穷’的意思,穿这衣裳的穷书生在戏末多半会飞黄腾达;这一件叫‘小饭单’,与‘大饭单’相对应,专用于平民家的少女,比如《拾玉镯》里的孙玉姣……”
“我不是让你说这些。”薇薇恩恼火起来,“水小宛,我在同你讨论男朋友。”
“是你的男朋友,不是我的,对不对?”小宛终于放下熨斗,然而表情仍然平静如水,“我很自私,只对我自己的事情感兴趣。我不想同你讨论你的男朋友,也没有意见给你。如果你想了解戏装,我可以……”
“我才不想了解你那见鬼的戏装呢!”薇薇恩暴怒,“你是在报复我?你报复我打电话骚扰你?报复我抢走你男朋友,所以存心用这些戏装来气我,对不对?”
“不对。”小宛环顾四周,低低地说,“我是真的很喜欢这些戏服,它们是我的爱好、兴趣、工作、事业、心情寄托。我高兴的时候,它们也特别鲜亮水灵;我不高兴的时候,它们会陪着我一起沉默,它们每一件都有生命,有故事,有情绪,有性格,它们虽然不会说话,却懂得安慰,在同张之也分手的日子,是它们让我觉得世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值得珍惜,可以支撑我走下去,张之也,并不是生命的全部。”
薇薇恩忍不住退后一步,重新上下打量着水小宛,这是小宛第一次认真地提到张之也的名字,如此平静,如此真诚。在那琳琅满目的戏装的拥围下,特立独行的水小宛,恍若一个彩色的精灵,聪明剔透,而照眼生辉。
薇薇恩叹息了:“我那么辛苦地把张之也从你手里抢过来,你却告诉我你不在乎他。我不信!”她提高了声音,“水小宛,我不信,我不信你真的不在乎张之也。”
“我在乎。”小宛却依然平静,“我的确曾经很在乎他,曾经把对他的爱看得高于一切,在失去他的爱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连生命都失去了意义,还差点做了傻事。但是现在,我已经不再爱他。”她看着薇薇恩,清清楚楚地再说一次:“我和张之也,不会再走在一起。”
平行,或者交叉,永远不会重合。而她和张之也,已经错过了那个交叉点,以后的路,只能越来越远了。
“原来,最在乎他的那个人是我。”薇薇恩呛咳地笑起来,眼光渐渐幽深,叹息说,“年轻的时候,我说过一句很自私的话:当我回头的时候,看还有谁会站在那里等我。有那么一天,便一天都是纵性的。然而到了现在,我已经不敢回头,怕空空的,只有荒凉。”
小宛微微惊讶,专注地看着薇薇恩,看她削薄俊俏涂着酒红色唇膏的嘴唇在脸的下半部上下翻飞,蓝色烟薰妆掩映下的双眼格外深沉魅惑,如海水幽蓝。
小宛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个有魅力的女子。她的美丽中有一股妖气,是致命的吸引力,即使面对自己这个同性的敌人,也依然震撼,更何况于男人。也许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浅薄,鄙俗,她有她的聪明与眼光,只是太功利一些罢了。换一个角度来看,她未必不是令人心动的女子。
可惜,她们永远都不会成为朋友。
“为什么现在才知道你是在乎他的?”她终于问,“在这之前,你不知道你自己的感情吗?你那么辛苦才找他回去,又是打电话又是扮鬼哭哭啼啼又追到上海做戏逼走我,我以为你爱他很深。难道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