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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上海的风花雪月(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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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老名字,现在早翻了重盖了,你们是来找老上海感觉的吧?我知道,现在跑到上海来怀旧的人特别多……”女人收了钱,态度好很多,热心地说清路线,又补充着,“啊,现在改成宾馆了,叫海蓝酒店。”

海蓝?!张之也和小宛面面相觑,寒意顿生——海蓝酒店,不是他们来之前刚预订好的酒店吗?

仿佛有一阵风吹过,从街头到街尾清冷冷拂**而去,两个人不禁同时打了个寒颤。张之也强自镇定,问:“小宛,为什么对这张照片这么上心?”

“你不是一直想见若梅英吗?”小宛炯炯地看着张之也,“这个就是。”

“若梅英?”张之也大惊,仔细端详,“有这样的事?”

照片上,一男一女,女的穿着旗袍,梳着当时著名的爱司头,对着摄影机抿嘴而笑,虽然照片已经陈旧发黄,却毫不减她风韵俨然,活色生香,仿佛吹一口气儿就能从照片上下来似的;男的穿长衫,手里捏着顶礼帽,儒雅中透着英气,风流俊逸,玉树临风。

张之也赞叹:“真是一对璧人。”

“如果这个男人就是张朝天,那我就明白梅英的心了。”小宛仍然没能从刚才的震撼中走出来,指着路口说:“是若梅英引我过来的,是她让我看见这张照片,知道兴隆旅馆就是海蓝酒店,我刚才看见她就站在那里,还有我奶奶……”

“你奶奶?”

“十三四岁的我奶奶,就是青儿。”

“又胡说了,你奶奶又不是鬼,你怎么会看得见?”

“可我的确看见了,还有胡瘸子呢,他的布庄就在那儿,店名叫作‘胭脂坊’,连牌子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对面是家卖糖炒栗子的……”小宛忽然醒悟过来,“之也,我不是见鬼,而是见到了真相——六七十年前的真相!”

张之也没一句废话,拉起小宛就走过去,径直问老板:“请问这里以前是不是一家布庄?”

“那是解放前的事儿啦。”店主呵呵笑,“从解放,这儿就改了卖糕点。”

“那家布庄叫什么,您知道吗?”

“知道,名字怪好听的,叫胭脂坊。”

两个人再次呆住了。

水小宛竟然真地看见,看见发生在七十年前的上海的旧时风月。怎么会?莫非,她的眼神可以穿越时空?

小宛失魂落魄地站在街头,一时无言。

张之也沉默半晌,勉强说:“先不理这些,还是先找到林菊英再说吧。”

是那种典型的上海弄堂房子。

阴冷,潮湿,终年见不到完整的阳光。楼与楼之间,对面的人探出窗子来可以握手——但是上海人向来是不习惯握手的,他们住在最拥挤的地方,过着最隐私的生活。

之也和小宛一走进堂口,就清楚地感觉到两边涮碗洗菜的人的眼光齐刷刷飘过来,眼光中夹杂着弄堂人看大厦人的敌意,和本地人看外地人的鄙夷,一种窥视,一种抗拒,一种在热情和冷漠中徘徊的犹豫,似乎不知道该对这两个衣着光鲜的外地人视而不见好,还是拿出主人的身份来招呼两句好。

挂在半空的湿衣裳滴滴嗒嗒地往下滴着水,也让人平生一种天外来祸的恐惧和戒备,不知该顾着头上好还是留意脚下好。

小宛对着门牌号打听一个坐在矮凳上摘豆角的中年妇女:“请问25号是这里吗?”

“是这儿。你找谁?”

“林菊英老奶奶。”张之也搭腔,取出名片来,“我是从北京来的。打过电话的。”

“啊,你就是那个说要采访我们奶奶的北京记者啊?”那妇人看了名片又看看张之也,再在小宛的脸上迅速转一圈儿,抬起头来很大声地说:“你们这些记者呀,大老远的跑到上海来采访我们奶奶,今天来一个,明天来一个,奶奶年龄大了,哪里禁得起?看你是北京来的,又不好不让你见……”

罗哩罗嗦地,估摸着弄堂里的闲人们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了,这才带了之也和小宛上楼来,扬声叫唤:“奶奶,来客了。”

在小宛心目中,一直以为林菊英既是成名的老艺术家,家中一定相当豪华排场。哪知进了门才知道,竟是逼挤寒酸的模样——不成套的零星红木家俱,缺口玻璃杯,没有空调,只有一架落地电风扇在摇,墙壁上的招贴画互相叠着,大概是遮盖漏洞……唯一显示出主人身份的,是镶在木相框里的几张剧照,和半扇玳瑁嵌的已经色彩斑落的旧画屏。

正打量着,林菊英从里屋出来了,倒是收拾得干净清爽,虽已年届八旬,看上去最多七十岁。满头银发抿得一丝不苟,走路时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仿佛走台步,又似乎演员谢场,提起“群英荟”往事,立刻激动起来,典型的戏剧性格,举止言谈都较常人夸张,虽是一口假牙,但耳目聪明,口齿也还清楚:“现今知道‘群英荟’,知道我林菊英的人已经不多了。要说当年,‘群英荟’跑码头,花牌挂出去,早三天就要订票……”

“现在知道您的人也很多。”张之也拿出看家本领,满面春风地恭维,“您是著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家嘛,要不我们怎么能凭一张报纸找到您?”

“艺术家。哼哼……”林奶奶笑了,“就拿唱歌的说吧,现在的演员,刚出道的叫歌手,成了名的叫歌星,唱了好几年还没名没利的,老得退了休的,就叫艺术家了。要是我能选,宁可当歌星去。”

小宛笑起来,这老奶奶恁地幽默。虽然抱怨调侃,却并没有酸意,反而带着种看破世事的超然。

“现今的歌星走穴,一场秀几十万;可是京剧演员呢,好一点的演出费也只有一场一百,怎么比?普通的龙套演员,月工资才六七百块,生活费都不够,可是受的罪呢,比歌星影星不知苦多少倍。电视里天天采访电影明星,说他们演得多么苦多么累,比起戏人来,算什么?”老奶奶越说越兴奋,又数起古来,“就拿我们武行来说吧,戏就是命呀。再苦再病,一扎上靠,那就得来活儿。活儿好,说什么都硬气;活不行,锯了嘴人还嫌你喘气儿声响了。戏剧大舞台,舞台小人生。戏德就是人德,马虎不得呀。”

张之也安慰着:“但是京剧的确是一门艺术,是中国文化的一项重要遗产,对于那些著名的老艺术家们,老百姓至今也是家喻户晓的,像梅兰芳,周信芳,程砚秋,马连良……”

循循善诱着,一点点引林老奶奶回到过去的时光,渐渐引动谈性,将旧时风月一一重演。“最记得是那一天,8月15号,我唱穆桂英,全身大靠,刚上台,突然观众乱起来,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撑着往下唱,老板上台把我拉下来,告诉我,日本人投降了。哎呀我们那个高兴呀,抱在一起又唱又叫,这时候观众连声喊着,‘穆桂英出来!穆桂英出来!穆桂英出来!’我又重新上场,给大家唱起来。我唱一句,台下就叫一声好,他们不是在看戏,是在发泄,太开心了,不知道怎么庆祝才好,拼命把头上戴的手上拿的都扔到台上来,又是花又是糖又是金银首饰的,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那么多红赏,那场戏,唱得真是高兴,一辈子最开心最风光的一次演出……”

话题渐说渐深,老人沉浸在回忆中,苦辣酸甜,都涌上心头:“人生如戏,戏弄人间哪。这戏与历史从来都分不开。想当年马连良一出《海瑞罢官》,不起眼儿的一出戏,也还算不得马连良的绝活儿,可是竟然引发出一场‘史无前例’来。牵三扯四地,由此冤死了多少伶人戏子……啊,那个时候,已经叫人民演员了,现在,又拔一层高儿,叫艺术家。有什么用?来场运动,还不是头一批当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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