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一桩谋杀(第4页)
“对一个专业摄影师而言,没有‘偷拍’这件事,只能叫‘抓拍’。”张之也笑着,一张张把照片摊开,“最美的作品,太美了。”
“喂,你是在夸我还是夸你的摄影技术?”小宛咯咯地笑起来,笑到一半,自己觉得又假又空洞,声音都不像自己的,只得打住,偏过头去,一双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你很美,在我的技术下就更加美上加美。所以,你的美貌和我的摄影堪称珠联璧合,而你和我呢,就是天生一对。”说着说着就又说溜了嘴,张之也眼看着小宛的脸又红起来,忍不住后悔,赶紧打岔,“哎,这张最特别,是你又不像你,倒有几分古人的味道。”
小宛拈起来,蓦地愣住——那一张,只是眉眼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可是,绝不是自己。没有人会认不出自己来,但是这一刻,小宛看着“自己”的照片,却由衷地感到陌生。不,这照片里星眸贝齿的女子不是自己,而是刚才影院里见的那个人,若梅英!
张之也看到小宛半晌不语,不禁会错了意,急急地找些话题来遮掩尴尬:“上次去你们剧团采访,你的会计嬷嬷还真是传奇。你知道吗?赵自和,孤儿,弃婴,在观音堂嬷嬷的抚养下长大,后来被政府收容去了北京,文革时搞过武斗,当过小将,下过乡,被乡政府保送读的大学,毕了业分配到剧团来。但是临上班前,不知为什么又特意回了一趟观音堂,当众梳起,发誓终身不嫁——”张之也拿出说书人的抑扬顿挫来,夸张地演说,“我猜,这里面准有故事。所以,我想去一趟广东肇庆,也去一趟她下放的农村,好好做篇专访,看看一个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大学生,有什么理由一定要自梳?看着吧,准是一篇挺煽情的好纪实。”
“那你没问过赵嬷嬷自己吗?”
“问了,她含含糊糊地不肯说。反来覆去就一句话,不想结婚,不相信男人,不想生孩子。又说她自己是弃婴,证明结婚生孩子不是什么好事儿,不如梳起不嫁来得干净利落……我才不信,都是托词。”
“你们做记者的,就是喜欢挖人隐私。”小宛皱眉,“会计嬷嬷不愿意说,肯定是有难言之隐,干嘛一定要逼她面对不想提起的往事呢?”
张之也羞窘,被噎得一时无话。
小宛不过意,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想拿资料,不如找剧团的老人问问,比如团长啊,胡伯啊……”
“胡伯?是不是那个拉二胡的瞎子师傅?”张之也想起来,“前几天我去你们剧团采访的时候,找过他。他手里拎着把二胡,正坐在门口调弦,我向他打听赵嬷嬷,他不回答,却很神秘地对我说:‘她回来了。’我问他,‘谁回来了?赵嬷嬷吗?’他摇摇头,还是说‘她回来了’,说完就挟着二胡慌慌张张地走了,差点撞了墙。我走过去想帮他,他用二胡隔着我,一脸紧张,仍然说‘她回来了’。哎,他是不是脑筋有毛病?”
“她回来了?”小宛忽然想起那天开箱胡伯紧着问大家“看见了什么”的情形,霍然而起,“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张之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站起来,“你们剧团的人怎么都这么怪?你要去哪儿?”
“回剧团,找胡伯。”小宛看着张之也,忽然有点心虚,“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他们晚了一步。
赶到剧团的时候,看到救护车停在那里,围着一群人,有医护人员,也有剧团的领导,小宛的爸爸水溶也在,他告诉女儿:胡伯死了。
死于心脏病。
那颗跳动了整整六十年的老心,在阴历七月十七的下午突然罢工,停止了跳动。死状极其恐怖。
小宛掩住脸,泪水刷地流了出来。隐隐地,她觉得瞎子胡伯的死与若梅英有关系,也与自己有关。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还在继续发展着。
胡伯死了,还有更多的人会因此而死去。她已经感觉到事情的可怖,却不能阻止。那是个秘密,埋在自己心底里,自己本该知道谜底的,可是埋得太深了,难得看清楚。
她多想像《月光宝盒》里的紫霞那样,变一只钻心的虫看看清楚,只不过,她想看的并不是至尊宝的心,而是自己的。可是,无能为力。
水溶狐疑地看看张之也又看看女儿,问:“你怎么会来?”
小宛支吾着,不知以对。
张之也迎上前做了自我介绍,出于职业本能,询问起事发经过来。水溶说,接到电话的时候,自己正在改剧本,听门房说胡伯晕倒了,一边吩咐叫打120,一边匆匆赶过来,医院的人也已经到了,可是一检查,发现已经没有再抢救的必要。
张之也便又去问门房。
门房惊魂未定,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没有呀,聊天啊,跟我说若梅英的事儿来着,那天不是开了衣箱吗,团里这几天每个人都在议论若梅英,我问胡伯那天为什么问我们看见什么了,他哆哆嗦嗦地,一个劲儿说‘她回来了’,就晕倒了。”
“她回来了?”张之也一惊,追问:“他有没有说谁回来了?”
“没有呀。我也这么问来着,可是他已经开始抽风,抽着抽着就倒下了,我吓得赶紧给领导打电话……”
水溶也被这段对白吸引过来了,自言自语地问:“她回来了。什么意思呢?谁回来了?”
“若梅英。”小宛忽然清清楚楚地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