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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游园惊梦(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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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沉浸在回忆中,对孙女儿的不安并不在意,只眯着眼细说当年:“梅英梳头的时候,可讲究了。她的梳妆台和椅子面都是真皮包铜的,烙着花纹,又洋派,又贵气,镜子上有镜袱,椅背上有椅袱,都是织锦绣花的。化妆箱和桌子配套,头面匣子摆开来足有十几个。哪个匣子里放着哪些头面,都是有讲究儿的,从来错不得。有时候她自己放忘了,就会问我:‘青儿,我那只凤头钗子在哪儿呢?’我找给她,她就笑,又像愁又像赞地,说,‘青儿,要是没有你,可怎么办呢?’”

小宛听奶奶捏细嗓子拿腔拿调地学若梅英有气无力的说话,忽然觉得辛酸。已经是半个多世纪前的故事,可是至今提起,奶奶的脸上还写着那么深的留恋不舍,也许,那不仅仅是梅英一生中最春光灿烂的日子,也是奶奶最难忘的百合岁月吧?

“原来奶奶的小名叫青儿。”

“是若小姐给取的。”奶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眯起眼睛,望进老远的过去,“遇到若小姐前,我一直在西湖边要饭,那年遇到若小姐来杭州演出,也是投缘,不知怎么她一眼看上了我,问我,愿意跟她不?我哪有不愿的,当即就给她磕了头。小姐说,你在西湖边遇上我,就好比白娘子在西湖遇上小青,就叫你青儿吧。这么着,我就叫了青儿。”

白娘子和青儿相遇了,那么许仙也就不远了。

小宛瞠目,原来每个人的过去说起来都是一本折子戏,她可从没想过,奶奶的身世,竟是如此酸楚传奇。

“奶奶,那时候您多大,记得这么多事儿?”

“九岁。”奶奶毫不迟疑地回答,“我九岁跟的若小姐。开始什么也不懂,要她耐着性子一点点教,到了十一岁,已经是她最信任的心腹了,半刻儿离不开。她开始什么事都同我商量,拿我当大人一样,有时候也说些知己话儿。可是每次出堂会,又把我当小孩子,记着带吃的玩的回来给我。有一次一个广东客人请堂会时开了盒有两个鸭蛋黄的月饼,我站在旁边看得眼馋,直吞口水。小姐走的时候特意要了一块包起来好让我回去吃,路上不知被谁压扁了,皮儿馅儿的都粘在一起,小姐连叫可惜,说尝不出味道了。可是我吃着还是觉得很好吃,从来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月饼。”

奶奶的声音里渐渐充满感情,也充满了泪意,微微哽咽:“若小姐比我大不了三岁,可是心智经验都比我成熟得多,对我既像是老板也像是姐姐,要是没有她,我可能早就饿死病死,丢在西湖里喂鱼了。”

小宛暗暗计算着若梅英如果活在今天,该有高寿几何,一边问:“您还记得那是哪一年吗?”

“那可说不准了,只记得那时北京城刚刚通火车,从城墙里穿进来,一直通到前门下。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别提多兴奋了。为了通车,城墙开了缺口,很多人半夜里偷着挖城砖。城砖是好东西呢,放在屋里可以镇邪降妖的,取土之后,得九翻九晒,去霸气,要三年的功夫才成……”

小宛见奶奶扯得远了,忙拉回来:“您是若梅英的包衣,知不知道那套‘倩女离魂’的戏衣是谁设计的?”

“还能是谁?若小姐自己呗。小姐可能干了,又会描花又会绣样儿,自己画了尺寸花样儿交给裁缝照做——多半衣服都是在上海那会儿做的,有个相熟的布庄又卖料子又裁衣裳,老板姓胡,是个瘸子,坏东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狠追过小姐一阵子呢,别提小姐有多烦他了——他们布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上面倒着贴个‘福’字,被雨淋得半白,小姐老是说,那两个福字贴倒像膏药呢。”

“当时追求梅英的人多吗?”

“那还能不多?”奶奶用一种“这也要问”的口吻说,“多得不得了呢。所以小姐不但是戏装的行头多,跳舞的裙子也最多。每天下了戏,不是吃宵夜就是去跳舞。小姐的舞跳得顶好,穿一尺来高的鞋子,缎子面,玻璃跟,大篷裙子,一转身,裙面半米多宽。跳完舞,就去‘会福楼’吃蟹。会福楼的蟹八毛钱一只,用金托盘盛着……”

“您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小宛奇怪地问。

奶奶不以为然地答:“我常常回忆这些事儿。”

小宛不说话了。记忆太多次的往事,就像被擦拭了太多次的桌面一样,不会更亮,只会更旧。一尺多高的鞋子,半米多宽的裙摆,金托盘盛着的蟹……她并不相信奶奶说的一切,可是不敢表现出来,只做出恭敬的样子继续聆听。

奶奶又说:“若小姐的车子是……”

这次小宛忍不住打断了:“不要总是说这些吃穿玩乐的细节好不好?说些感性的,故事性强的,比如,梅英的爱情。”

“爱情?”奶奶蹙眉,吃力地想了又想,又顾自摇摇头,似乎不能确定的样子。

小宛忍不住笑起来,还从来没看出奶奶是如此追慕虚荣的一个人呢,单只爱捡这些奢华浮夸的小事来回忆,对于真正的梅英的喜怒爱憎,反而并不关切。奶奶,可爱的奶奶,真是十足十的一个红尘中物质女子。

电话铃在这个时候响起来,老妈扬着声音在客厅里喊:“小宛,找你的。”

小宛跑出来接电话,问一声:“喂?”忽然想起奶奶方才的教诲,于是把声音放得温软,捏着嗓子有气无力地说:“我是水小宛,哪位找?”

对方好像愣了一下,声音也温柔得滴出水来:“我是张之也,曾借你屋檐避过雨的那个记者。还记得吗?”

“哦,之乎者也啊!”小宛想起来,忍不住笑,刚才的斯文作态一转眼又丢到爪哇国了,凶凶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家电话?”

“问赵自和嬷嬷要的。”那个“之乎者也”招得倒快。

“你已经采访过会计嬷嬷了?”

“采访很顺利……不过中间的故事好像还应该更传奇,我还要再查些资料,说不定要去一趟肇庆观音堂。”

“怎么说得像破案故事似的?”小宛的兴趣来了,“说给我听。”

“见了面再慢慢说给你好不好?”

“见面?”小宛愣了一愣。

张之也的声音更加温柔:“见个面,可以吗?我有两张电影展的票,今天放映的是《游园惊梦》。”

“游园惊梦?”小宛一愣,这么巧,又是《游园惊梦》?

“虽然是老片,可是因为只演两场,票子很难买呢。出来吧,好不好?”

“好。”小宛不是个矫揉造作的女孩,尚不懂得欲迎还拒那一套把戏。她越来越肯定,有一桩神秘莫测的事情发生了,她分明已经徘徊在那事件的门前,却偏偏不得其门而入,而《游园惊梦》的巧合让她觉得张之也就是打开那扇门的钥匙,忍不住想迎上去看个究竟。

而且,她并不反感那个“之乎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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