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死玫瑰(第4页)
小宛存了心要彩衣孝父,故而投其所好,长篇大论地笑说:“要我一句句解释呢,我就说不清。不过大概意思是知道的,好就好在用典自然贴切,随手拈来。戏剧的集中表演兴于秦,汉代时百戏表演的地方在宫廷的平乐观,北魏则在寺庙,唐代时仍集中在宫廷和长安的各大庙宇,唐明皇建立‘梨园’,组班唱戏,有时兴致来了,自己也会粉墨登场;宋朝时终于有了专门演戏的地方,遍布东、南、西、北四城,叫‘瓦舍’,每座瓦舍里有十座‘勾栏棚’,不过后来成了娼馆妓院的代名词,其实是种错误。这诗里的‘梨园瓦舍同消没’指代一切剧院,而‘燕乐清商共渺然’则指代一切的戏剧,因为隋炀帝时将四方各国的‘散乐’集中于首都洛阳,分为九部,包括‘燕乐、清商、西凉、扶南、高丽、龟兹、安国、疏勒、康国’等。我没有记错吧?”
“如数家珍!”水溶搓着手称赞,沾沾自喜:“好女儿,不怕是老爸的知己。首联、颔联解释得不错,你再说说,这颈联、尾联又如何?律诗讲的是起、承、转、合,你觉得我这一转,‘水袖不及红袖乱,素娥更比窦娥冤’,转得怎么样?”
“这我就更说不清了,大意是说戏曲没落,曲高和寡的寂寞吧。最后一句借那个‘西皮流水’表达了对戏曲的祝福,希望源远流长的意思吧。‘流水’本来指板腔,这里一词两用,非常巧妙!总之,好诗,好诗,佩服,佩服!”
水溶兴犹未尽,还要再问,小宛号叫起来:“好了好了,不带这样儿的,人家累了一天,好容易回到家,还要考试!饿死了!饿死了!”
妈妈端着菜走出来,似嗔还笑:“老不像老,小不像小。”
奶奶闻到饭香,也准时地走出来,闻言立即说:“在我面前,谁敢说老?”
“谁也不敢说,谁敢跟您比老?您是老佛爷,活菩萨!”小宛笑着,给奶奶让了座,把饭碗筷子一齐递到手上来,自己在对面坐下,一本正经地宣布:“各位,我今天长了一个大见识:我开了‘梅英衣箱’。”
奶奶把碗一顿,急急问:“什么?什么衣箱?”
“梅英衣箱。就是解放前红遍京沪两地的名旦若梅英唱《倩女离魂》时的行头,真是绝,那做工质地,现在的戏服哪里比得过?”
奶奶的表情迅速凝结,嘴唇微微哆嗦着,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震**,连筷子也从手中掉落。
水溶吓了一跳,忙问:“妈,您这是怎么了?”
不料奶奶好像完全听不见,却一把抓住小宛的手问:“你说的那衣箱,是不是真皮烙花,上面画着一幅春宫图?”并不等小宛回答,又顾自细细描述起来,“那些衣服,分里外三层,最上面是一件褶子,绣花的图案是云遮月,箱里还有一个头面匣子,里面的水钻缺了一颗……”
“您怎么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小宛忍不住打断。
奶奶长长叹息:“我怎么会不清楚?那些衣裳头面,都是我亲手整理封箱的呀。”
小宛与爸爸面面相觑,都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虽然奶奶本来就是剧团里的老人,可是一直在后勤部工作,同梅英衣箱全不沾边呀。然而接下来,奶奶的话就更让他们大吃一惊了——
“岂止《倩女离魂》,梅英所有的衣箱都是我整理的,当年,我是她的贴身跟包,服侍了她整整七年呢。”
小宛几乎要晕过去,半晌才叫起来:“跟包?您给若梅英做过跟包?”
“是啊。我九岁就跟了若小姐,既是跟包也是丫环,从杭州到北京,又从北京到上海,整整跟了她七年,直到她嫁人,退出戏行。”
“后来呢?”
“后来就解放了,戏园子收编,我成了政府的人,后来认识了你爷爷,有了你爸爸,就调来北京在剧团做后勤,一直干到退休。”
小宛喃喃地:“您从来没跟我说过……”
水溶感叹:“居然连我都不知道。”
“你们也没问过呀。我还以为,没有人再记得若梅英了呢。”奶奶有些委屈地说:“从来没人跟我说过团里存着若小姐的衣箱。我还以为都在‘文革’烧光了呢。从四九年封箱到现在,我再也没见过那些衣箱。白在剧团工作了半辈子,没想到,一直和那些衣箱近在咫尺……”
“您后来没有找过她吗?”
“怎么没找过?可是她嫁人后跟着那个广东司令去了南方,就再也没音信了。后来倒了嗓子,唱不得戏,听说又抽上了大烟,就更不成了。好像还有过一个孩子,也弄不真。解放后我也到处打听过,只听说她也被政府收编了,但详情没人知道。直到六六年‘太庙案’传出来,我才知道小姐原来也在北京,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来找我,我再想找她,已经来不及了……”
“太庙案?那是怎么回事?”
妈妈不安地打断:“小宛,吃饭,别净在饭桌上说这些事,小孩子少盘古问今的。”
奶奶也蓦然惊觉,附和说:“就是,今天是阴历十四,还是少谈这些死呀活呀的,忌讳。也怪,很少见七月十四下雨的,今儿一早就阴天,弄得我心里虚虚的,一天都不自在。”
这是小宛今天第二次听到同样的话。
她也有种很强烈的感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有一个埋了很深很久的秘密,在漫天风雨中破土而出,她已经看到了那秘密的芽,却看不到秘密的根。如果秘密是一株花,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子呢?
夜里,小宛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锦衣夜行,穿着梅英的离魂衣走在墓园里,风寂寞地响在林梢,不时有一两声鸟啼,却看不到飞翔的痕迹,或许,那只是鸟的魂?人死了变鬼,鸟死了变什么?
墓草萋萋,小宛在草丛间寂寞地走,看到四周开满了铁锈色已经枯死的玫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