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绣楼里的洛红尘(第2页)
当母亲离开人世,他的心,也随之死去了。无论他做过多少对不起母亲,伤害母亲的事,他的疯狂,也都做出了最彻底的补偿。他和母亲的爱,在另一个常人不能企及的世界里得以延续,那是所有的外人,所不能理解也不能干预的。
无论姥爷用多么恶毒的话来诅咒周锋,说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女儿,红尘从来不恨父亲。因为,母亲至死也是深爱父亲的。母亲那样强烈地爱着父亲,自己,又怎么可以恨他?
红尘无数次地阅读那本日记,重温着父亲母亲的爱情,幻想做一个有父母疼爱的孩子,可以理直气壮地提出自己的要求,倘若他们不许,她便啼哭,直到他们来哄她,或是呵斥她,使她听话——她宁可有人打骂,都好过像姥爷那样皱起眉头板着脸来对她,厌恶地诅咒:“杀人犯的女儿!”
她不愿意姥爷这样地咒骂父亲,而她知道,倘使她不乖,姥爷便会迁怒于她的血统。于是她努力地要好,希望以自己的表现来引起人们的惊诧:怎么会有这么伶俐乖巧的孩子?什么样的父母才可以养出这样的好孩子!
然而她一直未能等来那一天。无论她怎么样地努力,都不能抚平姥爷对父亲的仇恨。
她自幼都不是一个受人疼爱的孩子。白眼和冷漠才是她的家常便饭。然而这没有影响她长成一个感情丰富、充满爱心的女孩,爱父母,爱姥姥和姥爷,爱刺绣,爱世上美好的一切人与事,更爱——周自横!
可是,她却没有资格没有理由没有权力追求自己的爱情,因为,她爱着的人,竟是自己的亲哥哥!
日记落下来,红尘捂住脸,心疼得流不出泪来。
“红尘,你果然在这儿。”
是姥爷洛长明。他是接到医生电话赶来的,看到红尘,不禁大吃一惊。只是半天不见,他们的孙女儿竟然憔悴得脱了人形,脸上惨白枯缩,没有一丝血色,而她的眼里,写着那么深重的悲伤。她抬起头,愣愣地向姥爷报告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消息:“我爸爸醒了。”
洛长明乍听之下一时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爸爸醒了。他好了,不再是疯子了。刚才医生们替他做了会诊,说他很快就是正常人了,他会一点点把所有失去的记忆都找回来,把丢掉的时间都找回来,重新做一个健康的人。”
“周锋好了?”洛长明冷笑起来,轻轻诅咒,“这个杀人犯!”他眯起眼睛看着外孙女儿,“原来,你一直和你爸爸有来往。”
“是的,我常常来看他,一直希望他能好转,现在,他终于醒了。”红尘面无表情地说着,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流下来。
洛长明仍然冷笑着:“既然他醒了,你还哭什么?”
“我哭了么?”红尘呆呆地擦去眼泪,忽然像在汪洋大海中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似,抓着姥爷的手问,“姥爷,我是不是有一个哥哥?”
“哥哥?”洛长明皱眉,三更半夜跑到精神病院来已经够恼火的了,周锋清醒对他而言更不是什么好消息。如今洛红尘又没头没脑地说起什么哥哥来,他益发烦躁,“你姥姥还在家里等你,快回去吧。”
“我还要等爸爸醒。”
“他死了才好!”洛长明怒喝,“你别忘了,你是我们带大的,你的这个杀人犯爸爸,可没有照顾过你一天!你要么立刻跟我走,要么就当没我这个姥爷!”
“姥爷,你让我等到爸爸醒过来再走好不好?”
“不行!”洛长明沉下脸来。他入伍多年,浑身上下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不发火已经够严肃的了,略一动容就更叫人害怕。“你马上跟我走。起立!向右转!开步走!”
红尘自小服从惯了,心里再不情愿,也只得低了头随姥爷离去。然而她的心,却已经碎了,散落一地。
洛长明把红尘带回了家,姥姥看了红尘的样子,少不了又是一番惊动。
然而红尘完全顾不上回答姥姥的问题,只是急急地问:“姥姥,我是不是有一个哥哥?我爸爸在娶我妈妈之前,是不是还结过一次婚?还有一个儿子?”
姥姥惊讶:“你从哪里听到这些的?”
“告诉我呀,是不是有这样一个男孩子,他比我大七岁,叫周自横,有这么回事吗?”
“我们哪里记得叫什么。”洛长明不耐烦地摔手,“你爸爸那个杀人犯,孩子都老大了,还勾引年轻少女,真是不知羞!是他害了你妈妈,千方百计骗娶了她,又不好好对待,直到把她逼死。”
他忽然以军人特有的警觉感到了危险的所在,盯紧孙女问,“你刚才说谁?周自横?你和他也认识?”
红尘的泪更加汹涌地流下来,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呢?
“周自横,是我哥哥?”
“什么哥哥不哥哥的,你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所有姓周的人,都和我们洛家没关系!”洛长明断言,“周家没一个好人!不是疯子,就是杀人犯!”
姥姥也说:“红尘呀,有没有哥哥都一样,他们周家没有人关心过你,你爸爸醒了也好疯着也好,都和你没关系,你把他们忘了吧。”
忘了?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