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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阳间 看不见的爱人(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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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自鸣盯着瑞秋的眼睛,看得很深:“瑞秋,你是个聪明孩子,你说呢?”

瑞秋身上一阵发凉,直觉告诉她无颜是死了。她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因为知道钟自鸣已经不会说得更多,而自己则无法承受更多。

无颜大概是死了。那么钟伯母为什么要撒谎说带她回美国了呢?

答案只有一个:就是无颜在临死前留了话,不许他们泄露她死的真相,因为怕令正自责——无颜,直到咽气的一刻都在替令正着想。

这样的爱不是瑞秋可以理解、可以付出、可以承当的,那么,令正可以吗?

如果令正知道无颜这样地爱他,他还会像从前那样爱自己吗?

瑞秋又抽泣起来。这个时候,哭泣也许是最好的方式,比任何语言都更能包罗万象。

钟爷爷亲自送她出花园。经过水池时,瑞秋又看见了那尊石膏雕像,忽然脱口问出:“钟爷爷,你这样怀念钟奶奶,是因为她已经死了吗?”

这句话问得相当无理,而且有些莫名其妙。但是钟自鸣却听懂了,并没有跟这个小姑娘计较,他站下来,深情地注视着水池中的爱人,他亲手完成的杰作,很认真地回答:“这不仅是一尊塑像,这就是她。她一直都和我在一起,陪了我一辈子,并将一直陪伴我,直到我死。”

瑞秋低下头,感到绝望——这就是死亡的力量了。没有人可以与死人竞争。

活色生香固然好,可是总有这样那样的缺陷与不足,一旦化为雕像,却可以成神成佛,叫人顶礼膜拜。

无颜就像那尊塑像,以不容忽视的姿态伫立在令正的心里。他不可能忘记她的,谁会忘记一个爱自己爱到死去的女子呢?

“我恨这无用的躯壳,倘若她不能靠近你……所以,我愿意用我的灵魂来爱你。”

瑞秋觉得颤栗。无颜用灵魂来爱,于是她终将得到令正的灵魂;而自己与令正同床共枕,却只得到他的身体。

她好像与无颜在打一场裴令正争夺战,她得到令正的身体,而无颜赢得了令正的灵魂。倘使两个令正不可分,那么她也便和无颜不可分。今生今世,只要她一直和令正在一起,也就是永远和无颜在一起。

她注定要输给无颜了。无颜是连生命都做了抵押来背水一战,以全面退出的姿势来入场,用化为无形来弥天盖地,她有什么机会赢她?

同一个死人竞争,让瑞秋觉得有种绝望的寒意。

越是因为无颜不在,天地间越是充满了无颜的影子。那时候她喜欢替无颜买黄色的衣裳,深深浅浅,或明或暗,或绸或缎,或流苏或皱褶,都是黄色。

屋子的四壁是白色的,家俱也是白色,但无颜是鲜艳的黄;客厅的壁纸是暗红深紫的,红木和紫檀的家具都深沉凝重,但无颜的衣裳是明快清甜的柠檬黄;花园的树是绿的,草也是绿的,无颜穿行其间,却是一身流丽的黄……

林子中忽然黄影一闪,瑞秋脱口呼出:“无颜!”再一定睛,却仍然是连绵苍翠的绿,哪里有无颜呢?

瑞秋的泪涌出来,不禁捂住了脸。她对无颜的思念,远远比她自己所知道的还要深。

那么,令正呢?令正对于无颜的爱,是否也比他们三个了解的要强烈?

钟自鸣轻轻叹息,将手放在她的肩上,温和地说:“思念让人充实,可是也让人哀伤,所以我每年都会给自己一个假,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到处去走走、看看,让自己轻松一些。”

“我知道。”瑞秋擦干眼泪,“小时候,我和无颜住在这里,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旅游,每次走的时候都会跟我说:‘瑞秋,照顾无颜。’而回来的时候,会给我们带礼物……钟爷爷,谢谢您从小到大这样照顾我。”

“最近我又要走了,瑞士那边有所学院邀请我过去讲学三个月,回来的时候,还是会给你带礼物的。”钟自鸣温和地笑,“瑞秋,我看待你就像无颜一样,早就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孙女儿了。别给自己太多压力,该放假的时候,就让自己走开一阵子。”

“走开……”瑞秋有些茫然,也有些醒悟。

放假,走开,瑞秋若有所思,她是为了寻找答案才来钟家花园的,不仅是寻找无颜生死的真相,也是寻找自己和令正的感情结局。然而这次探访却叫她觉得更加迷茫了,觉得一切都是这么不确定,或者说,是这么地不敢确定。其实爱与不爱又有什么所谓呢?生与死又有什么分别呢?自己和令正在不在一起又能怎样呢?

无颜活着的时候,并没有成为她与令正的困扰,如今她很可能是死了,却栩栩如生地站立在他们中间,就好像家中客厅里一样重要的摆设似的,卧室里最醒目的一面壁挂似的,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注意她,怀念她,思索她,而忽略了就在身边肌肤可亲的彼此。也许她真应该离开令正,至少是离开一段日子,给自己放个假。

钟爷爷的话里仿佛有深意,钟爷爷每一句话都是智慧而且深刻的。瑞秋点点头,轻轻说:“钟爷爷,谢谢您,我现在感觉好多了。您什么时候动身,走之前,我来给您送行吧,就像以前我和无颜为您做的那样。”

“也许你可以考虑一下,不只是送行,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没想到钟自鸣的回答会是这样。瑞秋有些怔忡,一时仿佛听不清楚,仰起头看着钟自鸣,神情略略发呆。

钟自鸣笑了。一直以来,他为了给外孙女儿寻找陪伴而善待瑞秋,但是不知不觉中,他也在享受着瑞秋的陪伴。在他们这个有条不紊得近乎刻板的家里,瑞秋是最有生活气息的一个人,她的出现,使钟家花园有了新的颜色,新的芳香。瑞秋的乖巧,瑞秋的体贴,瑞秋对他的崇拜和信赖,有时候,他甚至觉得,瑞秋比无颜,更像是他的亲孙女儿。此刻,看着瑞秋泪眼不干的小脸,他情不自禁地要帮帮她,宠宠她,不禁拍拍瑞秋的头发,哄孩子似地说:“瑞秋,瑞士,还挺有缘的呢。瑞士的邀请函上注明是可以带一名助手的,如果你不嫌照顾老头子太麻烦,我们不妨一起走,说不定我还有力气再滑最后一次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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