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我怎能让你孤单地走（第1页）

19、我怎能让你孤单地走

1。

你听过侏儒症吗？就是一种身高短小、骨骼不成比例的疾病，他们通常被冠以一种不礼貌的称呼“小矮人”。但是这种病只是因为先天生长激素不全，导致身体发育迟缓造成的。大部分侏儒症患者智力是正常的，所以当我们不了解这类群体时，你的嘲笑、你的窃窃私语、你那审视到底是小孩儿还是成人的猜疑目光，都会刺伤他们，严重地打击他们的自尊心。

所以我想讲一个发生在沈阳郊区的真实故事，一对侏儒症爷爷奶奶的爱情故事，以及他们的广场舞队伍“夕阳童子军”——全部都由侏儒症患者组成。

2。

爷爷七十三岁，奶奶六十九岁，爷爷寿终正寝，奶奶不愿自己孤单地活在世上，在次日服下大量安眠药随老头儿一块走了。因为他们是侏儒，没有生育能力，所以膝下无子，所以在他们去世后的两天，他们的广场舞伴才发现了尸体，大伙儿合力料理了他们的后事。

爷爷奶奶相伴四十八年，他们的爱情故事被奶奶记录在一个日记本上。当帮忙料理他们后事的人发现他们时，奶奶依偎在爷爷的怀里，脸上是安详的笑容，想必离开人世时很满足、很幸福。

故事倒回四十八年前，爷爷奶奶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那会儿正赶上“**”的后期。他们不敢出屋，因为他们是侏儒，出屋会更加受欺负，比如出去打个酱油，不唱一首红色歌曲或者不念一首毛主席的诗歌，是不能放行的。

那会儿大家对侏儒症了解甚少，在当时沈阳的郊区，没文化的村民比较多，哪晓得“侏儒”二字是啥意思。大伙儿都管他们叫“小矮人”，他们总挨欺负，经常有红卫兵抓他们去贴大字报，还不给他们椅子，本来身高一米六左右就能碰到的黑板，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堂一样的高度，跳着都沾不上，几个红卫兵就在旁边捧腹大笑，拿别人的自卑当乐子玩。

那会儿大部分侏儒症患者是很自卑的，大多足不出户，他们更喜欢晚上出来，这样人少，没人注意他们，即使注意了，也以为是小孩儿跑出来玩儿。爷爷和奶奶就是这会儿认识的，他们相爱了，他们用现在的话讲，都并非是外貌协会的，都是被对方的内在吸引。

奶奶性格很好，还会刺绣缝纫，爷爷当年很多衬衫和布鞋，都是奶奶做的。那个年代很少有卖衣服鞋子的店面，即使有也不可能有符合他们大小的。很多侏儒症患者还买童装，虽然和小孩儿个子差不多，但身材明显还是不同的，所以穿童装并不适合。那会儿爷爷特开心，他不仅收获了爱情，还有专门给他做衣服鞋子的地儿。

爷爷性格也很好，特别和蔼可亲，喜欢看书和听戏，会写评剧戏文，还会画油画，说西方油画史，一套接一套，这点特别吸引奶奶，在那个年代，男人只要有些文化，都特别特别吸引女人。不过恰好赶在那个特殊又敏感的时期，爷爷收藏的很多古书都被没收，或者自己怕摊事儿给焚烧了。

奶奶和爷爷做过最厉害的一件事儿是在一个满月的夜晚，他们偷跑到农田的玉米地里接吻。奶奶日记本上说，当时路过几个人，但没有人太在意，估计是把她和爷爷当成小孩子玩过家家了。

3。

在那个敏感时期的最后一年，爷爷奶奶结婚了，他们的家人很为他们高兴，并且祝福他们，原因是他们家人都觉得侏儒症患者一辈子都得打光棍，很难找到结婚的对象。不过乡亲邻里几乎没有来祝贺的，那会儿都穷，没人愿意主动给份子钱，何况是一对侏儒症夫妻，他们根本不被看好。奶奶结婚那会儿虽然幸福，但婚后一段日子她很郁闷，因为她总能听到乡亲邻里的窃窃私语：你说这小矮人能生孩子吗？

不过爷爷却不在乎这些，他只是专心地爱着奶奶，变着法给奶奶**吃的菜。那会儿农村灶台高，每次都能看到爷爷拿个军队炒菜的长铲子，站在凳子上炒菜，奶奶说老了后想想那画面都蛮温馨的。

时间推到1978年恢复高考，爷爷之前虽然一直务农，不过依旧不忘记读书学习，还有画画。恢复高考那年，他对奶奶说，他想试试，他不想一辈子做农民。奶奶很支持他，爷爷很努力地复习了半年，这半年家里家外的活儿，几乎都是奶奶一人挑起来的，不过事非所愿，爷爷最终还是没能考上。

不过爷爷很乐观地接受，他继续读书、画画，爷爷说，人生就是这样，没有一帆风顺，只有勇往直前。所以终于在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爷爷获得机会，进入了当地的民间戏剧团，给团里写现代评剧戏文。剧团的领导肯定了他的才华，很喜欢他写的戏文，给他涨了好几回工资。

爷爷在戏剧团一干就是十多年，20世纪90年代城乡改革，镇里分楼房，在团长的帮忙下，爷爷也进了镇里住了楼房，告别在农村做一个农民的生活。奶奶在楼下开了个缝纫店，给人家缝缝补补，虽然赚的钱不多，但也能贴补很多家用，日子过得也还算幸福。

4。

1998年发洪水，不仅长江、黄河泛滥，东北黑龙江省境内的几条江河也发了洪水。当时社区号召捐款，爷爷和奶奶带头捐了五百元，五张蓝色的一百元人民币，对当时的普通老百姓来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当地社区领导对爷爷奶奶说，你们是残疾人，可以不用捐的。爷爷当时就拍着大腿说，谁是残疾人？不要歧视我们，我就是个子矮了点儿而已，我自己能赚钱，我能力一点儿不矮。领导听了这话，脸都红了，连忙道歉，当时爷爷奶奶的举动也震撼了现场的很多人。后来2003年“非典”、2008年汶川地震，爷爷奶奶都尽了自己的力。

爷爷奶奶说，他们就是想通过自己的行动，告诉全国人民，侏儒症患者就是个子矮些嘛，除此之外，别人能做到的事儿，侏儒症患者都能做到。他们不仅不会给国家拖后腿，还能为这个国家做点儿他们能做的贡献。人家美国的侏儒症患者能聚集五千多人开个公司，我们中国人怎么就比不上他美国人呢！

所以在2005年的时候，爷爷做了两件特别了不起的事儿。第一件事儿是他除了写戏文为生，还成功举办了自己的油画画展，很多以侏儒症为主题的油画都高价拍卖出去了，爷爷用卖画的钱，不但带着奶奶在中国很多城市旅游，还组织了一个叫作“夕阳童子军”的秧歌队，到2010年的时候发展为五十多人的广场舞队。

这个“夕阳童子军”全部由五十岁以上的侏儒症患者组成，他们经常在沈阳的各个广场出现。早期是扭秧歌，后期是穿着统一的衣服跳广场舞，向更多的人展现侏儒症患者的精神风貌。

他们跳广场舞时特别喜欢凤凰传奇的歌曲，从《月亮之上》到《自由飞翔》，从《我从草原来》到《最炫民族风》，都是他们钟爱的舞曲。

后来他们的舞蹈队也让更多人了解了侏儒症患者。大家从尊重他们，到喜欢他们，看过他们跳舞的人说，每次看到广场上五十多个曾经是大家口中的“小矮人”跳舞，都会感到特别震撼。

那一刻仿佛自己是小矮人，而他们是有灵魂的巨人。

5。

祭拜那日，在爷爷奶奶的坟墓前，除了他们昔日的侏儒舞伴们，还有当地的街坊邻里，很多人对着墓碑流着泪，很多人说他们做了很多值得称赞和怀念的事儿。

在奶奶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诗，落款日期是发现爷爷奶奶尸体的前两天，想来应该是奶奶临走之前留的话：“我怎能让你孤单地走，说好一起去海边看日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