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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的肺很乐观

1。

这是一个做新闻记者的朋友，曾经给我讲诉的一个真实故事，是关于尘肺病患者的故事，这些尘肺病病患则来源于山西一家煤矿山的隧道矿洞。他们大多三十多岁，出身于贫穷的农村家庭，生活不易，历尽艰辛，他们大多十五六岁就出来做矿工赚钱养家了。

由于长期超负荷地在隧道的灰尘中工作，他们这些矿工都会得一种叫作“尘肺病”的职业病，而且无一幸免。你应该还记得，前几年有一个叫张海超的工人，向雇用公司讨要赔偿，结果公司却不予承认。张海超一怒之下，竟在已有大医院开具证明的情况下，仍要坚持“开胸验肺”证明自己的清白、讨要合法权利。

他患的职业病便是“尘肺病”，这在严格意义上算是工伤，而以目前的法律法规和企业公司的不担当，这些弱势群体大多数并不会如张海超一般幸运，能得到应有的赔偿。所以这篇故事，要讲的就是这样一个群体，他们从来不知道得了这种病，却还能乐观地工作，积极地生活。

2。

这是山西境内一家煤矿厂，这不是一篇新闻纪实，所以名字暂略。朋友当初是到此地做民生调查，然后回来要写一篇新闻专题通稿的。在走访的过程中，发现当地有个村子基本都是女人和孩子。

这些女人告诉朋友，她们的男人都在矿里做工人，有时一个月才下山一次。这些矿工非常不容易，超负荷工作都是经常的事儿，从早晨6点干到半夜都不算什么。由于一个月只下山一次，所以女人们经常送些带肉的菜和米饭，去改善他们的生活。这些矿工平常吃的就是馒头和榨菜，再给一杯开水。或者晚上自己用白水煮点面条，加些陈醋吃了。

而所喝所用之水，都是矿里的山水，里面有粉尘和重金属元素，这些都是加剧他们病情的主要原因。朋友问过这些女人，一个月她们的老公才下山一次，自己和孩子不想吗？

一听这话，有的女人在叹气，有的女人就直接开始抹泪了。近些年，交通发达、乡镇的医疗水平也提高，很多矿工曾在家人的陪同下早就做过检查，朋友这次路过的矿山，上边的工人都有尘肺病，但却没听到企业对此有什么态度、或者给过什么样的补偿，工作还得继续，这些矿工不会做别的，当地的就业机会又不多，所以眼前这口饭真的对他们很重要，而且一家最少俩孩子等着上学缴学费和食宿费呢。

3。

尘肺病，是一种长期在粉尘中工作才会得的职业病，矿产里的灰尘大多含金属粉尘，故而此类患病者的肺又称为“金属肺”。这种病早期咳嗽咳痰、胸闷难耐，中期呼吸困难、跪着睡觉，之所以是跪着睡觉，其实是一种物理缓解法，用胃肠挤压肺部，来缓解肺部的不适。

大多数有金属肺的患者，又被称为“跪着走向死亡的人”。这种病发展到后期，呼吸困难、病变肺癌，是致死的主要原因，且致死率非常高，目前我国此类病患百万，每天都有几百人因这种病离世。他们的平均寿命在四十岁左右，尸体火化后肺不融合，因为肺部因常年吸收金属粉尘，已经半金属化，而金属是不耐高温的。

他们其中家庭条件不错的，会购买一台呼吸机，三千块钱左右。但即便三千左右，对城市中的白领，也就是十来天的工资，可是对他们来说却是天文数字。朋友告诉我，他走访的这种煤矿公司，矿工的月工资才两千五。

朋友体验了一天矿工的生活，顿觉这个工作比死亡还要恐怖。他跟随工人到了矿井里，四面漆黑，只有工人帽子上的灯，发出的微微光亮。他发现每个人都呆滞得如机器人一般在做着自己的工作，从他身边走过几个，看明亮的眼神也就和自己同龄。后来矿里一个人告诉朋友，刚才那几个进来的时候都还未成年，连身份证都没有，就因为家穷出来打工。之前被当地公安抓过几回，老板也被叫去好几次，不过最后都会被老板贿赂后，大事儿化小，小事儿化了地解决了。不过这两年国家加大力度打击违法乱纪，这种雇佣童工的事儿才少了些。

矿工不敢多留朋友，因为在日落前老板会来巡视工作，他们必须把朋友送走，这些年山西煤矿来过不少媒体记者，所以工人们见怪不怪，只要记者敢问，他们就都敢说。但是这些矿工说完这里面的真实情况，他们却不想和矿山老板起冲突，虽然他们内心是恨他们的老板，但这就是他们的工作，他们的饭碗，不能扔也没法扔。

由于总有记者来，矿厂老板也练就了一身表明亲和、暗地里使坏的手段，包括怎么能防止一些重要视频、声音信息流出来，记者身上有没有针孔摄像头，矿厂老板们用肉眼一看一个准。经常有记者当面采访时，老板表明特别亲和，让你随便录音录像，一旦夜黑出了山，几个不知从哪来的大汉，把机器一砸，把记者按地上就开打，并加以恐吓，记者得吓得屁颠屁颠都不敢回来讨公理、找警察。

久而久之，矿工们也看不得有人因为帮他们，结果也跟着遭了难，虽不敢为其出头，但起码会护着。我这个朋友从进出矿厂，走的是很难被矿工老板发现的小门。矿工们怕朋友受到伤害，赶忙送他走了。送朋友走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嘱咐朋友，希望能去看下他弟弟，他们兄弟没家人，他弟弟现在也没人照顾。

说着边从兜里拿出一把百元钞票，钱黑乎乎的，估计已经浸满了这个矿工的汗水和煤矿粉尘。

他对我朋友讲，希望把这些钱带给他弟弟，要他弟弟再等等，再攒一半的钱就够给他买呼吸机了，就不至于那么难受了。朋友和他聊了一会儿，呼吸机是专门治疗尘肺病的一种机器，虽然不能治本，但起码能让自己好受些。

朋友点了点头，然后下了矿山。都走出老远，还能看到这位矿工在目送他，朋友大呼一声，放心吧，剩下的钱我来补，你下次回家就能看到你弟弟戴呼吸机了。那个矿工听到了朋友的喊声，双腿跪地，仰面哭泣，那一刻朋友的心被震撼，他突然明白生命有时是那么脆弱，可世间美好的爱却如此强大。

4。

按照矿工给的地址，朋友在村子里找到了他弟弟。朋友提前从自己包里拿了两千，为了避免钱有些新，引起他弟弟的怀疑，朋友还特意找了个煤球，把一张接一张的百元大钞在煤球上摩擦。

朋友到了他家后发现，家里穷得一片狼藉，好在有个小菜园，里面有好几样蔬菜。矿工弟弟在得知是他哥哥派来的，非常开心，在菜园里选了一些菜，做了几个菜请朋友吃。吃完饭后，两人在院子里坐着。

朋友这才发现院子里有一个小棺材，矿工看到朋友诧异的眼神，现在人死了都得火化，所以打了一口小棺材装骨灰盒。我以前是个木匠，家具打得可好了。棺材第一次打，就是给自己的了。

朋友把钱掏了出来，说这是你哥让我带给你的钱，买呼吸机用的。矿工弟弟接过钱就号啕大哭，说，这钱给我哥留着，兴许还能说个媳妇。顿了顿，没心没肺补了句，二婚的女的也行啊！但这都感觉很难！

朋友鼓励弟弟说，我刚鼓励完你哥，一切都会好的。没有说什么，其实弟弟和哥哥，都时日无多了，弟弟已经确诊肺癌了，有点常识的大概都知道，肺癌只要被诊断出来，一般都在晚期，化疗也好，培育细胞也罢，说句难听的话，基本都难逃一死，只是早晚的事儿。

而哥哥的金属肺也非常严重，在山上与矿工交谈时，一个人自嘲说，他们这拨矿工，是第一批进矿里干活的，现在跪着睡觉都疼得不得了，咳血咳到最后基本就是吐血，估计去阎王那儿报到都一辆车。

5。

朋友记得那天走之前，问矿工弟弟，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我只想问，你心里还有乐观吗？

矿工笑着回答，我的肺很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