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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城市美容师

这是一个发生在我老家溪城的真实故事，主人公叫老王二叔。

因为我一直以来都特别想写一篇关于环卫工人的故事，可无奈身边并没有很真实的故事素材供我参考。直到去年冬天回老家，和母亲聊了这个想法，母亲介绍我认识了老王二叔，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他常在我家小区楼下打扫卫生，母亲告诉我，他住在我们对面楼的一楼，那是当地社区给一些无家可归的老人提供的集体宿舍。老王二叔的儿子因打架斗殴入狱多年，老伴儿也死得早，他每月都靠政府的保障金以及做环卫工人低廉的工资度日。

通过母亲的介绍，我和老王二叔在午后的楼下石椅上攀谈起来，老王二叔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就在太子河上靠打鱼为生。太子河就在我家楼后，是我家乡溪城的母亲河，在我小的时候是个特别美的河流，河边有芦苇，有麦田，有蛐蛐和蚂蚱，也有果树和甜秆，简直是我童年的天堂。

不过后来又建铁路，附近的山又不断地开矿，曾经熟悉的村落，拆迁后建成了一排排林立的高楼，曾经清澈的太子河也被污染得不像样子，老王二叔也是在这个时候不再干打鱼的工作了。

一来河流污染，二来年岁大了，老王二叔最终咬了咬牙，金盆洗手上了岸，在当地社区的推荐下，在太子河的环河路上做了一名环卫工人，至于后来到我们楼下来扫地，是因为一场交通事故。

他的左小腿被撞坏了，截肢安了假腿，不过在老王二叔告诉我之前，我丝毫没有看出来。老王二叔一提此事，情绪就很激动，因为环河路是我们那个三线城市最长的一条路，所以跟在小区楼下扫地，工资完全是天壤之别。就因为这个事故，让他回到小区扫地，每月少赚很多。

这个事故是这样的，五年前，是老王二叔活了半辈子最崩溃绝望的一年。他的儿子是当地的小混混，经常犯事儿进局子，多次被教育还是屡教不改，终因当年一次参与打群架，错手把一个人打成残疾而被捕入狱，法院判的是严重伤害，十年有期徒刑。

那一年老王二叔的老伴儿心脏病的老毛病连续犯病，一天清晨老王二叔拍自己的老伴儿起床，老伴儿却不搭理，后来叫了120来才确诊心梗猝死了。老王二叔悲恸欲绝，他后来选择去太子河做环卫工人的工作，也是因为他身边已经没有了亲人，唯一能让他有亲切感的是这条陪了他一辈子的太子河。

那会儿老王二叔经常带个小收音机，边扫着马路边听新闻评书，或听歌唱戏，他就这样在午夜昏黄的路灯下，拿着扫把一步步地往前走着。他是一个热爱劳动的老实人，他觉得人活一辈子就要踏踏实实地劳动，用自己辛勤的汗水换来的一切，才是最踏实的美好生活。所以即便是一个相对其他工作，在这座城市收入并不高的岗位，他也依旧尽职尽力，他清扫过的路面一尘不染，从午夜到清晨反复打扫着环河路，他干得乐此不疲。

不过没想到一场车祸改变了一切。环河路是紧靠着太子河的马路，后来政府把这边规划了下，有路灯，有喷泉，也有各种靠着河边建的栈桥，晚上有很多人在这儿锻炼遛弯，跳广场舞。

所以每当老王二叔午夜过来开工干活时，他就要收拾眼前数不清的垃圾，这其中最不好收拾的当属瓜子皮和广告传单，可是敬业的老王二叔不管多累都会打扫得干干净净，虽然他知道第二天依旧如此。

我曾问过老王二叔，对于这种现象心里有气吗？

老王二叔告诉我，有是肯定有，但是也没有办法，这就是他的工作，他就要尽职尽责地做好。如果他不收拾，别说第二天晚上来遛弯的人们，即使第二天早晨清洁道路的喷水车司机也会被垃圾影响心情。

可是老王二叔没想到，他就是因为认认真真地扫这一个个不好处理的瓜子皮，才会被酒驾司机给撞到了。虽然司机没有逃逸，后来按法律流程，保险公司也进行了相关理赔，可一条腿就这么没了，在医院抢救那天，血浆就打了三袋，最后还是截肢，没能保住腿。

可尽管如此，酒驾司机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反而在医院大骂道：我真他妈点儿背，你个臭老头半夜不回家睡觉，在马路上尽哪门子的职，给你开多少工资，让你这么拼命干活？

后来老王二叔告诉我，那天他听到这话了，他脑袋没糊涂，他心里想，这和开多少工资没关系，而是一种责任。他这辈子没有把自己的儿子教育明白，最后看着儿子受牢狱之灾，这是他没有尽到做一个父亲的责任。如果他现在做个环卫工人，连工作责任都做不好，他觉得这辈子真的白活一次了。听到这话，我感动得特别想哭。

这次车祸后，当地社区就把老王二叔安排到我们小区楼下扫地，而且是白班。他很乐观，内心里的爱很饱满，他白天在外边扫地，中午一定要回去把家里的几盆花浇好水，那是他老伴儿生前养的几盆花。他觉得守住了这几盆花，他就守住了对老伴的念想。在很多个夜晚，他都会独自走到太子河，坐在河边望着天空的群星，浑然不觉地流着泪。不仅是思念天上的老伴，也思念在监狱里服刑的儿子。

痛到深处，他会吼几嗓子他老伴生前最爱听的评剧。从《刘巧儿》到《杨三姐告状》，从《秦香莲》到《梁山伯与祝英台》，我现场听老王二叔唱过一次，且不论唱功如何，单就一字一句、韵味把式，都是准确到位、游刃有余。

曾有人赞美像老王二叔这样的环卫工人是城市美容师，可在我看来，他们却是孤独路上的超现实主义者。他们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可以让自己兴奋与满足的痛点抑或泪点。可能环卫工人并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工作，也并没有什么值得去讲述的大故事和大情怀。他们虽然是这个时代的小人物，但仍旧有着可能会让你感动流泪的人生片段。

他们不仅是这个城市的美容师，也许也是你我心灵的洗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