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因为你是我的眼（第1页）

11、因为你是我的眼

1。

这是一个发生在2000年初的故事，主人公是一位抗美援朝的老者。而这个故事是我读高中时，一个丹东老师给我讲的真实故事。据我老师讲，这位老先生是1930年生人，算起来1950年抗美援朝那一年，他刚刚二十岁，算是新中国成立前后第一批新兵蛋子吧。

他是哪儿的人、在哪儿服役，这个后来人已不得而知。但据很多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说，文化底蕴很深，肯定是出自知识分子家庭，和当年农村出身当兵的同龄人，谈吐举止完全不一样。

老者是1950年10月末，第一批进朝鲜作战的士兵。那会儿全球气候还没有变暖，10月末的鸭绿江早就封冻成冰了。老者所在的部队，从清川江打到了平壤，又从平壤打到了“三八线”，老人就是在“三八线”上负伤的，头部被炮弹击中，昏迷几天几夜，虽然后来被转移到后方及时手术，并送回丹东疗养，但成了盲人。

他的太太后来赶到丹东陪伴他，他们夫妻感情特别好，是那种精神上很相近的人，至此他们便定居在了丹东，后来也拿到了国家给的一些补助。由于老者会音乐，当地政府安排他做了一个音乐老师，直到20世纪90年代的时候才退休。而这个老者的传奇故事，远不是前半生这些经历，而是之后的一个行为。

2。

2000年初，老者的太太因糖尿病演变成尿毒症而离开了人世。老者深爱他的老伴儿，老伴儿刚离世那几个月，老者恨不得自己了结了跟着老伴儿一起走。回想从抗美援朝自己的眼睛失明后，五十年如一日，老者的太太就成了他的眼睛，给他黑暗的世界带来光明。那时候，他们最幸福的事儿，便是老者的太太给他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吃完之后他俩牵着手去鸭绿江江边吹着夜晚的凉风。

老者总会带上自己的陶笛，在江边为老伴儿吹上一曲。因为他觉得自己双目失明，什么都做不了，唯有每天为老伴吹上一曲，才觉得心安理得。在我们爷爷辈的那代人里，大多数男性都是出身农民和工人家庭，偏文艺的男人太少了，所以那会儿老者的太太是鸭绿江边的传奇，后来每每两人来了，都会围绕好多人。想来老者的太太是幸福的，因为有一个对她这样好的男人，可以让旁人羡慕嫉妒，这便是一个女人一生唯一渴望的那么点儿“虚荣心”吧，但这种“虚荣心”是积极的、值得尊敬的。

大众对陶笛这种乐器其实是较为陌生的，因为当我们谈到“笛”的时候，自然想到了我们中国司空见惯的长管“竹笛”或者“玉笛”之类，而有些人更把陶笛和我国一个叫作“埙”的乐器混淆，其实这是两种不同的乐器，但都属于“吹奏乐器”的大范畴内。

老者最喜欢的陶笛演奏者是日本陶笛大师宗次郎，可能小伙伴们对这个名字比较陌生，但我如果说20世纪90年代TVB金庸剧里很多经典的插曲，想必你脑海中有突然有了些旋律吧。

老者最喜欢的宗次郎的《故乡的原风景》《英雄的黎明》两首作品，这两首作品在很多电视剧中被引用，其中最经典的当属1995年古天乐版的《神雕侠侣》了，老者也是那会儿了解的这两首作品。

可以试想下这个画面，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坐在夜晚的江边紧挨在一起，先生给太太吹着优美的笛声，而夫人给先生擦着额头的汗珠。这可能像很多武侠剧里的桥段，但这真的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一对有血有肉的“神雕侠侣”。

3。

可现实中老者可能比杨过还要惨一些，杨过孤等十六年跳下悬崖，却意外找到了小龙女。而在2000年初的时候，老者的太太彻底离开了他。老者很孤独，更多的则是后怕。

年轻的时候在抗美援朝战场上，浴血杀敌、双目失明，他都置身度外、笑看红尘。

这五十年来太太是他的眼睛，更是他活着的理由。可现在太太走了，他觉得自己彻底失明了，再也没有活着的理由。

不过在他的孩子的安慰下，老者又找到活着的勇气。老者的孩子雇了一个保姆，继续伺候老者的生活。

老者要求每晚吃完饭，一定要去鸭绿江边。

不管寒来暑往，不论三伏三九，他每次都要对着江边至少吹一首曲子。

老者说他的太太会听得到的，老者说他们的精神和灵魂早已融为一体，生老病死并不能把他们分开。

老者的故事之后被广为流传，很多在江边常溜达的人都知道，大家也开始对陶笛产生了兴趣。于是丹东的乐器店，陶笛突然变成稀罕物，都不太好买。

那会儿网购还没有流行起来，很多人就通过去沈阳或者大连的朋友，往回带陶笛。老者后来也很愿意教大家吹陶笛，每天吃完晚饭，准时到江边等着前来学吹笛的人。

鸭绿江边最多的一次有小两百人，老者从简单的指法，到乐谱的识读，都尽心尽力地讲解。

试想他是一个盲人，又已经年过七旬，很多事情一旦没有眼睛的帮助，其实是很迟缓并且不容易的，可想而知老者为了教大家付出了多少辛苦。

但老者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有人想学他就愿意豁出老命来教，其实老者是有个心愿的，就是当他百年后，也有人可以在江边吹一首陶笛曲，他相信他和他太太一定可以在天堂里相拥并听见的。

4。

老人教的学生中，有十来个年轻人是真的非常认真学习，后来都吹得不错。他们和老人一起发起了一个公益组织，定期专门把盲人、老兵、孤寡老人等需要帮助的群体，请到江边来，一起演奏陶笛。

有一次活动，一个学生提出一起吹奏《女儿情》，就是六小龄童版电视剧《西游记》中一首特别经典的插曲，当时大家都积极回应吹这个，老者也欣然应允了。于是一首《女儿情》就这样缓缓吹奏而来，悠扬的陶笛声响彻鸭绿江江边。

那一天吸引了好多人驻足聆听。

当乐曲第二段重复时，老人放下陶笛，张嘴唱了起来：

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戒律清规，只愿天长地久，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爱恋伊，爱恋伊，愿今生长相随，愿今生长相随。

当老者歌曲唱到最后一句，忍不住掩面哭泣，好多人围着他，安慰着他。

大家都知道老者又想他太太了，都怕他的情绪会影响身体，只见老者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我高兴着呢，我老伴儿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唱这首歌曲了。我那会儿总打击她，说她唱得没有我吹得好。

我特别幸福，多活一天就能多在江边给天堂的老伴多吹一首，赚了！”这件事儿之后也被很多人传诵，不过至此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老人。

谁也不知道他在何方，是否安好。

只记得曾经江边的陶笛声，曾经江边一个老人落寞的背影。

5。

在这篇文字即将落笔的时候，我想到了一首歌曲，来自台湾盲人歌手萧煌奇的《你是我的眼》，一首每每听内心都会为之一颤的歌曲，我觉得可以用我很喜欢的一句歌词作为结尾：“因为你是我的眼，让我看见这世界就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