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离间(第3页)
夜半,风雪到了最狂暴的时刻。
鬼见愁栈道。这里的崖壁向內凹陷,经年累月的暴雪受风力影响,在悬崖边缘向外延伸,形成了一层足有三四尺宽的雪檐。
从郭药师的角度看去,这雪檐十分平整,在夜色中闪烁著温润的白光,是栈道向外拓宽的一片坦途。可常年扎根山中的老猎户才知道,那只是悬空的一层虚雪,下面便是万丈深渊。
凌恆披著厚重的羊皮大氅,怀里抱著那支有些破旧的排簫,坐在一块石头上。
他那条伤腿在寒风中隱隱作痛,但他坐得很稳。
甲冑摩擦声,在风雪中传来。
郭药师走在最前面,呼吸沉重。在他身后,百余名残兵紧紧相隨,由於山路奇滑,风力极大,后面的人为了不坠入深渊,本能地死死抓著前面人的甲冑,拼命向前推搡著。
“將军,前面有人!”一个亲兵低呼。
“凌恆,你这条瘸腿的小狗好胆,竟然敢在这儿守著老子?”郭药师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手中的长刀在地上一寸寸拖过。“韩世忠呢?你的伏兵呢?”
“郭药师,你出身幽燕,却忘了这太行山的雪也是会骗人的。”凌恆没有抬头,手指轻轻抚过排簫的音孔,“它载得动我这个书生,却未必载得动你们这百十號人的百炼精铁。”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郭药师大声吼著掩饰著內心的不安,他看得很清楚,凌恆身侧那一侧地面极其平整宽阔,只要衝过去,这病懨懨的书生就任他宰割!
“老子杀了你,提著你的头去见大帅,我还是那个常胜將军!老子还能封侯!”郭药师咆哮一声,猛地踏前一步!
两百斤的身躯,加上那身沉重的步人甲,这一步踏下,势若千钧。
就在郭药师的重靴踏上那片白光闪烁的瞬间,凌恆睁开了双眼,那双眼里,没有恐惧,只有积压的深沉怒火。
他举起排簫,凑到唇边。
在那排簫最高音的竹管上,吹出了一个极度高亢足以刺穿耳膜的急音!
那声音尖锐到了极致,在狭窄的山谷间激起了共振,这高频率的震动,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声细微的断裂声,从郭药师的脚下传来。
冰层断裂,死神叩门。
郭药师只觉得脚底原本夯实无比的大地,竟然在瞬间变得虚无。
“是雪檐!撤!快撤!”郭药师悽厉地喊著,可他那一身铁骨重甲,此时成了他索命的铁锚,疯狂地拉著他向深渊坠去。
“將军!”后方的亲兵伸手去拽,却只抓到了一片飞散的残雪和郭药师那条大红色的披风。
“救我……凌恆……救我!我愿意投降!我做你的亲兵!常胜军全归你统领!我能帮你杀完顏闍母!”郭药师半个身子已经悬空,双手死死抠住栈道边缘那一块突出的石头,那正是凌恆坐著的石头。
两人的脸离得如此之近,甚至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光。
“郭將军,你问我为什么在这儿守你?”凌恆低下头,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我是来替逐州城那些被你背刺的守军收帐的,是来替白沟河那冤死在你手里的义勇和西军兄弟收帐的,是来替那些被你当做筹码,任由女真人凌辱的燕赵百姓收帐的。
“你太重了。”凌恆伸出手,缓缓握住了弯刀。
他只是用刀背,轻轻地,一点点地拨开了郭药师那几根已经冻得紫黑,却还在死死抠住岩缝的手指。
“你这种人,早就该死了,大宋的门槛,容不下你这种反覆无常的恶鬼,不,你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
“不!凌恆!你不得好死!我在下面等你!”
郭药师最后的一根食指在岩石上划出一道血痕,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
一代梟雄郭药师,带著他那身象徵权力的重甲,带著他那常胜的名號,如同断线的风箏,被深渊里的黑暗吞噬。
没有回音,万丈深渊下,只有呼啸的风雪。
栈道上剩下的一百多名常胜军被韩世忠带人彻底堵死,在那狭窄的死路上,这群失去了统领的丧家犬,纷纷跪地乞降。
“公子,首恶已除。”韩世忠收起带血的长刀,走到崖边看了一眼,又回头看著凌恆。
凌恆闭上眼,任由风雪打在脸上,许久才说道:“郭药师这一摔,大宋的南门,兴许能多关上几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