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耶律余衍(第1页)
山下的金兵並没有立刻攻上来。
拔离速是只老狐狸,他看得很准:野狐岭这地方,地势太陡,骑兵冲不上去,步兵要是硬著头皮往上爬,就是给上面的人当靶子射。
所以他在山脚下停了,几百金兵开始伐木,叮叮噹噹的斧凿声顺著风传上来,他们在造盾车,造简易的云梯。
这给了寨子里的人半天的时间。
正午,太阳掛在头顶,却没有一丝暖意。
寨墙后,凌恆靠坐在避风的石窝子里,燕九端来的一碗浑浊肉汤在他手里捧著,还在冒著热气。那是用金兵的肉乾切碎了煮的,里面加了盐
他喝了一口,目光穿过裊裊的热气,落在了不远处的残墙上。
耶律余衍正站在那儿。
为了调试那张从金兵尸体上缴获的三石强弓,她解开了那件臃肿染血的羊皮袄,只穿著里面紧身的深青色胡服箭袖,腰间束著一条磨损的皮带,勾勒出长期骑射练就的腰身。
因为要用牙咬紧弓弦重新缠绕牛筋,那副时刻不离身的银狐面具被她摘了下来,隨手扣在满是积雪的石台上。
这是这一路逃亡以来,凌恆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脸。
那不是一张宋人审美中温婉柔和的脸。
她的轮廓极深,眉骨高耸,鼻樑挺直。长期的逃亡和飢饿让她的脸颊有些凹陷,皮肤缺乏血色,却更突显冷艷。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典型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孔不是中原人的纯黑,而是带著一点琥珀色的淡褐。在雪地反光的映照下,那双眼睛透著一股野性和清冷。
她的头髮没有像汉家女子那样挽成云鬢,而是编成了数十根细密的髮辫,匯聚在脑后,只用一枚银扣束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鬢,被汗水打湿,贴在修长的脖颈上。
即便是在这满地狼藉的废寨里,她站在那儿,依然带著一股子大辽皇族与生俱来的傲气。
“看够了吗?”
耶律余衍並没有回头,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捻动著弓弦,声音清冷。
凌恆没有迴避,只是捧著碗淡淡一笑:“没有。”
耶律余衍转过身,没有表情,没有回话,只有手里的弓弦发出崩的一声轻响。
她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那是金人的箭,箭杆是樺木的,尾羽是鵰翎,箭簇锋利。
“你们宋人的弓,太软,韩世忠的那张弓虽然力道够,但准头差了火候。”
耶律余衍走到凌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风吹起她鬢角的碎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这野狐岭的风向很怪,是从深渊下往上卷的迴旋风。金人在山下仰攻,箭矢会被风吹飘。只有我们契丹的旋风射法,能借著这股风,把箭钉进金人的喉咙里。”
说著,她侧身抬手。
没有任何多余的瞄准动作,挽弓如满月。
那张三石的硬弓在她手里仿佛没有重量。
羽箭带著破空声离弦而去。
在凌恆的视野里,那支箭並没有走直线,而是在风中划出了一道弧线,像是长了眼睛,绕过了一截突出的断墙。
百步开外,寨墙缺口处,一根隨风疯狂摇摆的枯蒿草应声而断,箭矢余势未消钉入了后面的冻土里,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正在搬石头的韩世忠猛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根断草,嘴里蹦出两个字:“好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