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暴利与人心(第1页)
河间府的清晨,寒风如刀。
虽然是受灾的年份,但作为河北重镇,城內的主街依旧人声鼎沸。卖炭翁瑟缩在墙角,哈著白气,挑著担子的货郎穿梭在人群中叫卖,时不时还要避让那些骑著高头大马、神色匆匆的传令兵。
这里是宋辽边境的后方,繁华中透著一股子令人不安的躁动。
老黄怀里揣著那只小瓷瓶,手一直捂在胸口,生怕体温不够冻著了这宝贝,又怕路滑摔碎了这救命的希望。他身上那件破羊皮袄子已经有好几个洞了,冷风灌进去,冻得他直哆嗦,但他的心却比这天气还要忐忑。
“一两银子……少爷这不是让我去抢吗?”老黄嘟囔著,在回春堂的金字招牌下徘徊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
回春堂是河间府最大的药铺,据说背后的东家跟东京汴梁的太医局都有关係。
“喂!那个那老汉!在门口鬼鬼祟祟干什么呢?没钱抓药就滚远点,別挡著贵人的道!”
一个小伙计拿著扫帚出来扫雪,见老黄衣衫襤褸,眉头一皱,开口便骂。
老黄被骂得老脸一红,若是换做以前,他早就赔著笑脸走了。可一想到家里那个眼神清亮的少爷,还有那只有三天的口粮,他咬了咬牙,硬著头皮迎了上去。
“这位小哥,我不抓药。我是来……卖药的。”
“卖药?”小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去去去!要饭的老叫花子手里能有什么好药?別是路边挖的野菜根吧?”
“我有神水!专治……专治刀伤和冻疮!”老黄按照凌恆教的话,大声喊了出来。
这一嗓子,倒是把柜檯后面正在拨弄算盘的掌柜给惊动了。
掌柜姓孙,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留著两撇山羊鬍,一双小眼睛透著精明。他放下算盘,走了出来,挥手止住了正要赶人的伙计。
“神水?好大的口气。”孙掌柜背著手,居高临下地看著老黄,“拿出来瞧瞧。”
老黄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如掌心般大小的粗瓷瓶,递了过去。
孙掌柜接过瓶子,入手温热,显然是被人一路捂在怀里的。他拔开木塞,凑到鼻子底下轻轻一嗅。
瞬间,一股极其霸道、辛辣且带著一丝粮食发酵特有香气的味道直衝天灵盖。
“阿嚏!”孙掌柜猛地打了个喷嚏,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这……”孙掌柜脸色一变。他是行家,自然闻得出这是酒味,但这酒味之浓烈,简直闻所未闻。哪怕是樊楼里號称最烈的眉寿,也远不及此物的一半刺鼻。
“这是酒?”孙掌柜狐疑地看著老黄,“老汉,你莫不是拿老夫寻开心?酒能治伤?”
“不……不是酒!这是洗创神水!”老黄急得脖子都粗了,结结巴巴地背诵著凌恆教给他的话,“少爷说了,此物乃是……乃是取五穀之精,经九次……九次什么炼,最能……那个……杀毒!”
“杀毒?”孙掌柜皱眉,这个词对他来说太新鲜了。中医讲究拔毒、排毒,这直接杀毒,听著怎么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就在孙掌柜准备把瓶子退回去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呼救声。
“快!让开!都让开!”
几个身穿红黑公衣的公差抬著一块门板冲了进来,门板上躺著一个满身是血的汉子,那汉子大腿上裹著的白布已经被鲜血浸透,整个人面色惨白,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孙掌柜!快救人!”领头的公差是一个满脸络腮鬍的都头,急得满头大汗,“刚在城外巡逻,碰上了几个过境打草谷的辽人斥候!老赵挨了一刀,那刀上有锈,伤口止不住血,这会儿人都开始发热说胡话了!”
药铺里瞬间乱作一团。
孙掌柜也顾不上老黄了,连忙招呼伙计把人抬到后堂的诊床上。他揭开那汉子腿上的布条,只见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横亘在大腿外侧,伤口边缘已经翻捲髮白,流出的血带著一股腥臭味,显然是已经开始化脓感染了。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一旦发作,十个人里能活下来两个就算命大。
“这……这伤口太深,且染了秽气。”孙掌柜眉头紧锁,手里拿著金疮药,却迟迟不敢下手,“必须先清创,把腐肉剜掉,再用烈酒清洗,最后敷药。但这人已经高热昏迷,这一刀下去,怕是挺不过去啊。”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著老赵死吧!”络腮鬍都头急得直拍大腿,“孙掌柜,你可是神医,你想想办法啊!只要能救活,我把这身皮扒了给你当鞋垫都行!”
孙掌柜嘆了口气:“不是老夫不救,是清洗伤口的酒,劲儿不够。寻常黄酒,洗不净这入骨的秽气。除非……”
他猛地停住,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手里还紧紧攥著的那个粗瓷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