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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秋阳映稚心微光赴前程(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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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把教室的窗欞揉成细碎的金纹,斜斜落在摊开的数学试卷上,那鲜红的98分,像一束突如其来的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灰暗的世界里。他指尖轻轻摩挲著那熟悉的字跡,指腹蹭过卷面的褶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宝,又仿佛握著一团烫手的火焰。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周围同学的目光——他怕那目光里有羡慕,更怕那目光里藏著质疑,藏著“他怎么可能考这么好”的嘲弄。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蜷缩在角落,习惯了被人当作异类,习惯了所有的美好都与他无关。这98分,是他无数个深夜借著煤油灯的微光,一遍又一遍演算的结果,是他忍著左腿的疼痛,趴在桌前不肯停歇的坚持,可他还是怕,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怕下一秒,就会被人戳破,被人说成是偷来的、抄来的。

放学的铃声早已落尽,教室里的人走得寥寥,只剩窗户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著,在地上打旋。班主任的脚步声落在他身边,那轻微的声响,却像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是不是抄了別人的?”他的语气里没有暖意,只有审视,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针一样扎人,让他浑身发冷。他猛地抬头,想大声辩解,想告诉他“我没有抄”,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沉默,只剩下轻轻的摇头。他知道,他骨子里的怯懦,早已刻进了骨髓里,面对质疑,他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他只是死死攥著试卷,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仿佛这样,就能守住心底那一点微弱的骄傲,守住这来之不易的成绩。

可他接下来的问话,却像一把锋利的刀,毫不留情地撬开了他心底尘封已久的伤疤,把那些他拼命想藏起来的痛苦,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你父母亲,是做什么的?”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带著千钧之力,砸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父母亲?那是两个多么陌生又多么刺眼的字眼,像两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底,一动,就疼得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涔涔如雨,砸在试卷的98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也晕开了他所有的委屈与酸涩。

“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他哽咽著,肩膀不住地颤抖,“奶奶说,妈妈是个狠心的人,从来不肯来看我,我从出生到现在,她连一分奶粉钱都没给过……奶奶说,爸爸为了这个不值得的女人,跳河走了……爷爷走得太早,整个家中全靠奶奶一个人,上山摘野果、卖苦櫧,养活我……”

奶奶说,妈妈是个狠心的人,从来不肯来看他,他从出生到现在,她连一分奶粉钱都没给过,连他的样子,或许都记不清了。他常常在深夜里,偷偷想起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想起她为什么要丟下他,想起她是不是也曾有过一丝不舍。可每次想起,换来的都只有更深的委屈和自卑——他是不是不够好,所以她才不要他?他是不是天生就该被拋弃,天生就该过这样苦难的日子?奶奶还说,爸爸为了这个不值得的女人,跳河走了,永远地离开了他和奶奶。他不敢想像,爸爸当时是多么绝望,才会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可他更难过的是,他走的时候,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小小的他,在等著他回来,等著他抱一抱他,等著他告诉他,他爱他。

这么多年,全靠奶奶一个人,顶著烈日,冒著寒风,上山摘野果、卖苦櫧,一点点拉扯他长大。他见过她清晨天不亮就背著竹篮出门的背影,见过她傍晚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家,手上磨出的血泡,见过她把仅有的一口吃的塞进他手里,自己却饿著肚子。他常常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腿不好,不能帮奶奶分担,不能替她扛下所有的苦难,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她日渐苍老,看著她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他心里藏著太多的苦,太多的委屈,太多的不甘,可他从来不敢说,只能把它们都咽进肚子里,化作沉默,化作自卑,化作蜷缩在角落的倔强。

话说到最后,早已泣不成声,那些藏在心底的苦,像决了堤的河水,再也收不住。数学老师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孩子,看著他单薄的肩膀在秋风里微微发抖,眼底的审视渐渐化作愧疚,他才恍然明白,自己方才的问话,竟戳中了孩子最痛的伤疤。他轻轻拍了拍徐世珍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带著几分歉意:“是老师不好,不该打听这些。你放心,老师会帮你申请助学金,以后好好读书,別想太多。”

说完,便转身走了,留下徐世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任由眼泪砸在冰冷的课桌上。窗外的风更凉了,梧桐叶簌簌落下,像在为他轻轻嘆息。

班主任的道歉,像一缕微弱的春风,轻轻拂过他满是寒霜的心,可那心底的疼痛,却依旧无法平息。他说会帮他申请助学金,那一刻,他心里有一丝暖意,也有一丝酸涩——他知道,他又要被人同情了,又要被人当作需要被施捨的孩子了。可他別无选择,他和奶奶的日子,实在太苦了,苦到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班主任走后,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只剩下眼泪砸在课桌上的声音,只剩下窗外梧桐叶簌簌落下的嘆息,仿佛连天地,都在为他难过。

“別哭了,红薯快凉了,吃点暖暖身子,我等你一起回家。”

直到张安琪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直到那两个温热的烤红薯,塞进他的掌心,他才觉得,这冰冷的世界里,还有一丝暖意,还有一个人,在在乎他,在陪著他。她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哭,没有同情他,没有可怜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著他,只是让他吃点东西,暖暖身子。那一刻,他心里的委屈,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眼泪掉得更凶了,可这一次,眼泪里,却多了一丝暖意,多了一丝慰藉。他知道,这个扎著羊角辫的女孩,是这个黑暗的世界里,唯一愿意站在他身边,唯一愿意陪著他的人,是他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光。

徐世珍接过红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底,他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跟著张安琪走出了教室。

秋日的午后,刚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混著泥土和桂花香,乡间的小路上,坑洼里积著浅浅的水,映著天上的流云。两人並肩走著,脚下的泥土软软的,偶尔踩碎一片枯黄的落叶,发出轻微的声响。张安琪看著身旁依旧沉默的徐世珍,犹豫了许久,还是轻声问出了口:“世珍,你的脚……是怎么回事啊?”

张安琪问起他的脚,那一刻,他心里有一丝躲闪,有一丝自卑——他最怕別人问起他的腿,最怕別人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最怕別人因为他的腿,嘲笑他,可怜他。可他还是告诉了她,告诉她,他的腿,是爸爸一时糊涂,把他摔出来的。他以为,她会同情他,会可怜他,可她没有,她只是狠狠骂了一句“王八蛋”,只是告诉他,至少他活过来了,只是夸讚他数学考得好。那一刻,他心里的自卑,仿佛被她的话,轻轻抚平了一丝——原来,他也可以被人夸奖,原来,他也不是一无是处,原来,他的存在,也是有意义的。

徐世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带著一丝释然:“嗯,至少我活过来了。”

“至少我活过来了”,这句话,他对著她说,也对著自己说。是啊,至少他活过来了,至少他还有奶奶,至少他还有张安琪,至少他还能读书,还能靠著自己的努力,考出98分的成绩。哪怕命运对他如此不公,哪怕他经歷了太多的苦难,哪怕他浑身是伤,可他还是活下来了,他还有活下去的勇气,还有追求美好的权利。

风拂过路旁的桂树,落下细碎的花瓣,沾在两人的肩头。张安琪看著他的侧脸,眼神认真起来,一字一句道:“世珍,你以后想干什么啊?老师说知识可以改变命运,你的成绩这么优秀,以后一定能有出息的。”

“我以后想干什么?”徐世珍低声重复著,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山峦被秋阳染成了淡淡的金褐色,“我还没想过。”他的世界,从来只有奶奶的老房子,山上的苦櫧和鲜橡子,还有这乡间的小路,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未来,会有怎样的模样。

“那我们就先定个小目標,努力考个好初中!”张安琪眼睛一亮,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憧憬,“我听村里的大人说,县城可大了,比咱们这村子大好几倍,县城里的中学也有很多,还有排名呢!我们要考就考最好的那一所!”

徐世珍看著她眼里闪烁的光,那光芒那样明亮,那样热烈,像一团火,点燃了他心底沉寂已久的希望。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坚定:“好!张安琪,你也一样,我们以后要考上同一所初中,同一个班级!”

“就这样,一言为定!”张安琪伸出小拇指,眉眼弯弯,像盛了满眸的星光。徐世珍也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她的,两个小小的指节相扣,在秋日的暖阳里,定下了一个关於未来的约定。

张安琪和他说起未来,说起县城的中学,说起他们要考同一所初中,同一个班级。那一刻,他看著她眼里闪烁的光,那光芒那样明亮,那样热烈,像一团火,点燃了他心底沉寂已久的希望。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从来没有想过,他也可以走出这个小小的村子,也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可以有属於自己的梦想。他一直以为,他的未来,只会是和奶奶一样,守著那栋破旧的老房子,上山摘野果,卖苦櫧,一辈子都活在苦难和自卑里。可张安琪的话,让他明白了,知识可以改变命运,让他明白了,他也可以有梦想,也可以去追逐自己的梦想。

当他们的小拇指相扣,当他们定下那个关於未来的约定,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坚定的信念——他要好好读书,他要努力考上县城最好的初中,他要和张安琪在一起,他要靠著自己的努力,改变他和奶奶的命运,他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能保护奶奶,能不辜负张安琪的人。那一刻,秋日的暖阳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风拂过路旁的桂树,落下细碎的花瓣,仿佛连天地,都在为他们祝福。

两人正说著,他的目光突然被路边的水沟吸引了。方才的临时雨让水沟积了半沟水,水面上漂著几片落叶,一个破旧的深蓝色布袋半浸在水里,被几根杂草缠著,在风里轻轻晃著。已是中午十一二点,日头渐渐高了,阳光洒在水面上,晃得人眼晕,可那布袋却像一块磁石,牢牢吸住了他的目光。他停下脚步,弯腰走到水沟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拉开布袋的口子——里面竟塞著厚厚的一沓钱,红彤彤的百元大钞露在外面,格外刺眼,还有些零散的小票子混在其中,被水浸得微微发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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