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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入秋的青川河(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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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青川河,风是带著刃来的。不是凛冽的割,是浸了河底寒雾的凉,顺著衣领、袖口往骨缝里钻,刮在脸上时,像细沙混著冰水,刺得人鼻尖发红,眼眶发涩。

水汽凝在栏杆上,晕开深褐的痕,倒像谁没忍住的泪,被这风一吹,凉得更透。打捞队的船刚驶远,水波还在慢悠悠晃,圈住满河的萧瑟。围在岸边的人攥著手机,指尖敲著悼念的字,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却抵不过风里的寒。风裹著河的湿冷,一遍遍扫过人群,那凉不是皮肤的触感,是顺著呼吸钻进喉咙,沉到心底,刺得人心里空落落的疼——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回应,连风都在替这场落空,反覆凌迟著未散的余温。

最先送来外卖的是个穿黄色工装的骑手,保温箱打开时还冒著白汽,里面是一杯热奶茶,备註栏写著:“温的,別让他在下面冷著。”他把奶茶放在栏杆下的石阶上,没多说话,只是对著河面鞠了一躬,转身又跨上了电动车——后台还有三单,备註里都是“送到青川河老码头,给那个跳河的男生”。

后面外卖越来越多,从热饮堆到了肯德基,再到裹著锡纸的热粥,渐渐在石阶上堆成了小山。有个女生蹲在旁边,把汤洒了的粥轻轻拢到一边,又从包里掏出纸巾,仔细擦著另一杯没拆封的热可可上的水珠。“我也算得上是他的老板,他之前在代练群里说,冬天喜欢喝这个。”她小声说,声音被河风吹得发飘,旁边有人应和,说记得他提过,和喜欢的人一起喝过这家的热可可,还拍了照片发在网上。

青川河的风又沉了几分,凉意像浸了整夜河底的冰,顺著河岸漫上来,裹得人连呼吸都带著涩冷。今天是徐世珍跃入这片河水的第二天,河风卷著落叶掠过石阶,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外卖盒子,在风里微微发颤。

林亚希蹲下身,指尖触到外卖袋时冰凉一片。他解下脖子上的围巾,那上面还留著自己的余温,轻轻搭在最顶上那袋外卖上,像给这份无人认领的心意盖了层薄被。又四处找来纸箱,小心翼翼地把散落的餐食一个个归置进去,边角对齐,生怕风再吹倒了——他太清楚,这些旁人送来的热意,是徐世珍活著时极少能享受到的。那个在英雄联盟里號称“通天代”的男人,曾凭著出神入化的操作,接不完的订单堆在消息栏里,单价从不低廉。可现实里的他,外卖永远挑十二块钱以內的,省下来的每一分,都悉数寄给了那个自己结识多年的女友,成了她口中开花店的启动资金。

天色渐渐压暗,河面的波光揉碎在暮色里,岸边的光亮却越来越密。一部部手机亮起,屏幕的冷光映著一张张惋惜的脸。有人举著手机直播,镜头稳稳对著那箱外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却满是悵然:“大傢伙的心意,他该能收到吧。”弹幕在屏幕上滚得飞快,“一路走好”的字样混著细碎的嘆息,还有人反覆敲著:“好好的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被风卷到林亚希耳边。“听说了吗?是为情所伤。自己捨不得吃口好的,却把全部积蓄都给了女友,多半是被拋弃了。”“太不值了,怎么就不能多想想別的呢?”“他的家人该多疼啊。”

驀地一阵狂风颳过,林亚希蹲在石阶旁,重新將刚才从脖子上解下来的围巾,再认认真真地轻轻搭在最顶上那袋外卖上。风还在刮,他找来纸箱,把散落的餐食一个个归置整齐,指尖带著颤,怕风一吹,就连这点残存的温度也留不住。他是徐世珍在网上最好的哥们,此刻喉间堵得发紧,听著旁人的议论,终於忍不住开口:“他不是一时想不开……他活得太苦了。”

人群静了些。“他三岁时,妈妈就跟別的男人私奔了,爸爸沉迷牌桌,眼里从来没有他。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可几年前,奶奶也走了。”林亚希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打游戏是他唯一的寄託,那个女孩是他的青梅竹马,两个认识已有接近二十载,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省吃俭用供她开花店,还为她写了本小说,叫《我和悠米有个约会》。”

“多浪漫啊。”有人低声嘆。

“浪漫?”林亚希苦笑,“或许是被拋弃了吧,不然他怎么会……”后半句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风卷著河面上的落叶飘过,那本没写完的浪漫,终究成了无人续写的遗憾。

浪漫二字落在风里,很快就被河水的静默吞没。青川河的水流得悄无声息,捲起岸边的落叶,一路往下游漂去。像是替那个再也喝不到热奶茶的少年,悄悄收起了这满岸迟来的温软。纸箱里的外卖还静静立在石阶上,围巾裹著微薄的暖意,守著河风,等著那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取餐人。而英雄联盟的峡谷里,再也不会有那个凭著一己之力逆转战局的“通天代”,只留一本没写完的约会故事,和满河的凉意在夜色里轻轻晃荡。

有人惋惜:“早知道他这么难,你该多劝劝他。”

“我以为他能撑过去的。”林亚希垂著头,指节攥得发白,“太突然了,我从来没想过,他会用这样的方式告別。”

手机屏幕的光还在闪烁,有人刷著“何必呢”,有人念著“家人该多伤心”,可这些迟来的关切,终究吹不到徐世珍耳边了。他这辈子没享过多少福,连最后那杯热奶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林亚希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带著难掩的沙哑。“他大概是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他望著河水,语气里满是无力,嘴里喃喃著,“他三岁时母亲就和別的男人私奔了,父亲也走得早,连他的模样都没来得及记清。是奶奶一手把他拉扯大的,小时候没人陪他,他的对象,就是他那会儿唯一的玩伴。可几年前,奶奶也走了,连最后一点牵掛都没了……”

风儿还在吹著,刮过未拆封的餐盒,像是一声绵长的嘆息,为那个把所有温柔都给了女友,却没好好爱过自己的少年,送最后一程。

河面的搜救船还在慢悠悠地划著名,螺旋桨搅碎了最后一点暮色,泛起的涟漪里,映著船舷边晃动的探照灯光,冷白刺眼。

“捞上来也没用,人都没了。”蹲在石阶最下面一级的男人吐了口烟,菸蒂被他弹进河里,溅起一朵极小的水花,转瞬就被水流抚平。灰白的烟圈飘向水面,刚触到河风就散了,像那些没说出口的惋惜,轻飘飘地落进凉里。

林亚希没说话,只是把围巾又往纸箱上紧了紧。风卷著烟味过来,混著河水的腥冷,呛得他鼻子发酸。他想起徐世珍总说,等攒够了钱,就陪那个姑娘去看海,说游戏里的潮汐再美,也抵不过现实里的浪。可到最后,他没等到海,却一头扎进了这淌凉得刺骨的河。

搜救队的探照灯扫过岸边,照亮了纸箱上未拆封的外卖单,有些字跡被水汽晕开,依稀能看见“少冰三分糖”“多加辣”的备註——都是旁人凭著零星记忆,猜他或许会喜欢的口味。可他们不知道,徐世珍吃外卖从来只选最朴素的,辣是不敢多放的,糖更是奢侈,他的钱要留著给女友挑最好的花苗。

河水还在流,凉颼颼地裹著夜色往前淌,波澜不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为谁停下脚步,也没有为谁泛起半分悲戚。林亚希望著那片漆黑的水面,忽然觉得,徐世珍或许是真的累了,累到不想再等那个开花店的春天,也不想再守著峡谷里的输贏,只想借著这河水的凉,把所有无人知晓的苦,都悄悄带走。

烟味渐渐淡了,岸边的人也散了些,只剩手机屏幕的微光还在零星闪烁。搜救船的马达声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夜雾里,只留下满河的寂静,和石阶上那箱守著空等的外卖,在风里,在凉里,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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