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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泉(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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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泉

青年让我们在一处山林里躲着,等到黄昏,才把我们引到了盐酸寮。这是一个很富庶而宏大的乡镇,从远处望去,只见屋瓦鳞比,黑压压地耸立着,仿佛一座小规模的县城。昨天晚上遭土炮轰击的,或许就是这儿吧?

一切都静悄悄地。我们被引进一处小户人家里,坐落在镇的边缘,离栅口不甚远。一进朝门,踏两步便是小小的中堂,左右似乎还有侧室。在这中堂里已经有两位地方上的负责人潜伏着,我们一加进去,算一共有七个人了。正中一张方桌,两尊床,一座神龛,神龛上点着一盏菜油灯。这是农会主席的家。主席是一位年近六十岁的和蔼的老人。清党以来,老人的一位儿子,被地方上的土劣打死了,一家人都出去逃难。在我们打进了汕头的时候,老人又才悄悄地逃回来,现在又该是他准备逃难的时候了。老人只有五尺来往身材,虽然冒着危险掩蔽着我们这许多人,但他非常镇静,一点也不矜持,一点也不畏缩,真是平平淡淡地若无其事。

但他也并不是毫不紧张,或者听天安命,得过且过,不,他并不是那样。他是有计划,有步骤,因而也是有充分的把握的。他叫我们潜伏一晚,在第二天清早天不见亮,要把我们带上后山去,藏在他的草仓里。藏得几天,等外边的风声平息了,他再带我们出海口。

一切都照着他的计划进行了。

第二天清早,我们在微微可以辨路的时刻,被带上后山。倒也并不是怎么高的山,在舒缓的斜坡上走了四五里路,已经到了没有人烟的地方。山上树木是很稀疏的,枯黄的秋草,使全山就像蒙上了一大张狮子皮。

所谓草仓,就是收藏这些秋草的仓库。草到冬季来是乡里人的主要燃料。仓是砖瓦建的,有点像江浙乡间停棺材的建筑,但要宽大得多,七个人藏在里面,大有回旋的余地。可感谢的一仓都是枯草,人睡在上面,就像坐上沙发。

这样的仓在邻近处也有两三座,不用说,都是没有人住的。山境是寂寥的,但我们藏在仓里不敢轻易露面,话也不敢大声地谈。七个人活着进了坟墓。

和蔼的老人,每天要上山来两次,挑着担子替我们送饭来。他照常是那样平淡无事,不矜持,也不畏缩。每次等我们把饭用毕,又挑着些枯草卷子回家。

这样的生活在山里足足过了六天,山境照样的寂寥,没有什么意外的骚扰。

在第七天上,在下着大雨。老人一大清早出现,带着些斗笠来。他把我们从草仓中领出,冒着雨不作声地让我们跟着他走。在岑寂的山路上走了有半个钟头光景,到了一处地方,是山泉的发源地一个大石壑,掩映着泉源,还有好些嶙峋的大石四处耸立着。这个好去处,是适合于原始人生活的场面了。可惜没有摄影师来摄取镜头。

但是,在那侧近却有一家瓦房,仅仅一位年轻人住在那里,有着打铁的设备。为什么一家铁匠店要安设在这样偏僻的地点呢?这是有点令人费解的。

到这里老人才告诉我们:他在今天趁着大雨,要把我们带出海口。他要带我们去的地方,不是碣石,也不是甲子,而是神泉。这是一个产盐的口岸,隔当地只有一百二十里路,比碣石和甲子都更近。一切的步骤,他在这几天当中都已经准备好了,他要我们都装成盐贩子,好像到那神泉去贩盐。在那铁匠店里面,替我们每一个人准备好了一根扁担和一付箩筐。

这老人到底不愧是农会主席,他做事是这样负责任而有条理。我自己在内心里倒感觉着有点惶恐了。他为了我们的安全费尽了苦心,但我们到底有什么价值,值得他这样营救呢?

动身之前,铁匠还跟我们准备了一顿早饭,煮了一锅白水萝卜,雪白的萝卜片拌着盐,那味道实在是再鲜也没有。

一切都准备停当了,快要动身了,然而临时发生了一个问题。那是同伴的易君突然发了病,肚痛,腹泻,而且发出了高烧。大约是缺乏运动,发生了急性腹炎,而且着了凉的缘故吧?易君是不能走了,怎么办呢?要么改变行期,大家等他病好之后一道走;要么便把他一个人留下,大家先走。商量的结果,是采取了后一办法,把易君留下了。理由是人多不容易掩护,一切都准备停当了,不好再改期。易君留下来,一个人是容易掩护的,只要他好得快,我们在神泉还可以会齐。

就这样,易君是被留下了。老人向铁匠嘱咐,请他照顾,我们便装着盐贩子在大雨中动身。

——我在这儿要插说一句:这位易君是一位二十几岁的青年,身体并不健壮,就在这儿一别之后,我们便没有再见过面了。不知道他的病后来好了没有,也不知道他是不是逃了出来。同在患难中,却把他一个人留下了,这在我自己始终感觉着是一件遗憾。

在大雨中走着,大抵是一些山路,有时是沿着一条大的溪涧在走。路上很少行人,偶有擦身过的人,对于我们的容态,似乎也没有什么诧异。从南昌出发以来,跋涉了快两个月,脸色的黧黑大体上是可以充得上老百姓的了。

路上也经过一些村镇,但都不敢停留,只是熬着饥渴赶路。在下午大约两点钟的时候吧,天气晴起来了。我们走到了蜈蚣岭(这是沿途我记得很清楚的一个地名),是群山中的一座小峰,峰顶有一座神庙,庙门的横额上写着“蜈蚣岭”三个字。

这是很适宜于上《水浒传》的地名,但从这里倒并没有什么剪径的强徒出现,而是有两位乡下的妇女在庙门口摆着簸箕,卖些杂食来揽过路人的。我们买了些芝麻饼来吃了,特别值得感谢的,是有一位卖饼的带了一壶冷茶,我们给她喝得一个精光。

在蜈蚣岭上息了一会脚,庙里也去巡视了一下,规模并不大,供的神像相当多,是些什么神像,已经不记忆了。

接着再往前走,走到五点钟左右,居然到了神泉。不愧是产盐的口岸,人烟稠密,盐田四处都是。脚是已经十分疲劳了,不足十个钟头,算走了一百二十里,是两只脚生下地来的第一次大跃进。

农会主席把我们引着沿着场边向左手转,转到场尽头处靠海的地方。海岸上停着很多渔船。经过大雨冲洗过的海和沙岸,都很沉静,空气中饱和着浓烈的盐腥味。薄黄的夕阳光照在眼前的一切物象上,仿佛还有几分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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