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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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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京城的信到了魏成岳手里。沈观澜的车队,即将抵达霁城。魏成岳不动声色,只是连夜派人清空了城内最大、且离城主府最近的一座宅邸。那地方位置极佳,是招待权贵的不二之选。巧的是,这宅子是顾家产业。里头的一举一动,全在顾彦舟的眼皮子底下。今日卯时刚过,顾家别院便收到了消息:沈观澜的车队,将于巳时前抵达南区城门。顾彦舟当即找上裴英,指着地图上的一点——那是宅邸斜前方的一座巡护队塔楼。塔顶高耸,与宅邸主厅遥遥相对,只要登楼,那边的动静便无所遁形。裴英没有迟疑,点头示意带路。韩列随即跟上,少年们听闻风声,也默默跟在了队伍后头。裴英扫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默许了。赶在巳时之前,众人登上了那座老旧的塔楼。风穿过木隙发出呜咽,脚下的木梯发出细微的呻吟,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材与铁锈交织的霉味。视野随之豁然开朗。南区城门外的官道笔直延伸,晨雾尚未散尽,远方的地平线宛如被谁轻轻划开了一道口子。巳时刚过。随着尘烟飞起,一支绵延不绝的队伍映入众人眼里。队伍中央,一辆豪华马车缓缓前行。车身以深色硬木打造,边角包覆鎏金,在晨光中泛起冷冽的光泽。连霁城素来以富庶闻名的顾家,在它面前也显得低调了几分。前后随行的官兵,粗略一算,足有上百人。制式铠甲、佩刀齐整,马匹膘肥体壮,行进间队形不乱,俨然是一支随时能转为战阵的精锐部队。但真正让人心头一沉的,是马车左右两侧,各有一列铠甲武士徒步随行。那些人步伐稳健,脚下落地几乎无声,步行速度丝毫不慢于车队。光是远远望着,便能感受到一股迫人的气息。不出意料,这些个铠甲武士很有可能是另一个,不,是另外十几个火灵魂侍。塔楼之上,无人出声。车队正不断向城门逼近,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口。狄英志和宋承星两人,并肩站在塔楼的阴影里,一同望向远方缓缓逼近的车队。可比起那些井然有序的车马、铠甲反光的护卫,狄英志更在意身旁的这位。几日不见,宋承星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脆弱地仿佛风一吹就会散。狄英志心口微紧,下意识往前一步,想说些什么。可就在靠近的瞬间,宋承星忽然抬手将水精眼镜摘了下来,径直望向前方。随着心念流转,他的遥视能力将视野强行压缩,距离被无限拉近。恰逢一阵风从城墙外掠过,掀起了车队中央那辆豪华马车的帘角。缝隙之中,一名中年男子沉默端坐于暗影深处。他的背脊笔直得近乎生硬,动作极少,周身散发的气息却冷得惊人。他的面容深陷在阴影里,模糊难辨,唯有那身行头在微光中显得格格不入。玄色织物的层次细密严谨,暗纹交迭,隐隐透出一股沉重的威严;腰间与袖口的配饰质地冷硬,每一道纹路都刻写着绝对的权势。就在视线触及那道人影的刹那,一股说不上来的寒意,毫无预警地爬上了宋承星的脸庞。那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层层空间,极其短暂且精准地「回望」了他一眼。宋承星心口猛地一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这本是不可能的——理智在他的脑海中飞快运转,这世上除了他,绝无第二人具备这般窥探的能力。他强压下那股不适,只当是精神紧绷下的错觉。不久,顺利入城的车队抵达目的地,宋承星看见了魏成岳率着王磊与最精锐的一列护城军,整齐地立在门前静候。他衡量了下距离,收回视线,从怀中取出一截细长的铜管,接着递到了裴英面前。「窥天镜。」他简要介绍,「可以看到很远。」裴英接过那支带着微凉温度的铜管,双手举起,依言贴近眼前。下一瞬,他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原本只剩轮廓的景象猛然放大,宅邸门前的队列、魏成岳敛眉低首的姿态,甚至马车帘角的纹样,全都清晰得好像伸手可及。不一会儿,他看见镜筒中的魏成岳向前一步,对着前方恭敬地揖礼弯腰。晨光洒落,一道身影从掀起的帘幕中缓缓现身,传闻中的那位,终于露面。出乎意料,这位权倾朝野的首长外表与那些长期浸染在权势中、脑满肠肥的官僚截然不同。鬓发飘逸,外貌清冷自持。抛开那身高贵的行头,看起来更像是一名长期沉浸在书卷中的教书先生。只不过,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他的双眼中,睿智隐含着算计,仿佛一柄冰冷的利刃,将周遭种种细节尽数切开、挖掘,再将失去价值的残余毫不留情地遗弃。没错,他确实就是那种会为了探究真理而不顾手段、不计代价的疯子。,!而芈康对此再清楚不过了。毕竟他全府上下数百条人命,仅因为这人轻飘飘的一句话,换来了满门抄斩的下场。他内心的恨意燃到了极致,化作一股逆流而上的寒潮冲撞着经脉。脸色瞬间惨白,喉间涌上一抹带着铁锈味的腥甜。身旁的李玉碟见状,赶紧以银针刺入他的大穴帮忙疏导,一口暗红的瘀血溅在老旧干燥的木地板上。他虚弱地抬头,对上李玉碟的视线,无声道出一句谢。李玉碟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惜。他们两人的互动,被一旁方小虾尽数看在眼底,却也只能任由心中的酸楚不断发酵。相形之下,裴英、韩列与顾彦舟三人的反应,倒是镇定了许多。裴英把窥天镜转交到韩列手上,待他看清现场局势后,再将窥天镜交给顾彦舟,而这管窥天镜就再也没能换到其他人手中。透过窥天镜,镜筒中的沈观澜在魏成岳带路之下,来到了大厅当中。他缓步上座,衣摆拂过太师椅的扶手,发出沙沙的轻响。魏成岳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奉上早已备好的丰盛酒食。珍馐满桌,热气蒸腾,他与王磊分坐左右,神色殷切地举杯敬酒,杯中酒液晃动,映着烛火的暖光。然而,沈观澜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他对那满桌的酒肉与身旁两人的殷勤视若无睹,指尖轻轻搭在了一旁的茶盏上。瓷盖揭开,他低头,浅浅抿了一口。一股馥郁浓醇的陈香,霸道地占据了他的鼻腔。这并非寻常茶叶的清气,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厚重感。沈观澜眉梢微挑,忍不住将杯中茶汤一口饮尽。魏成岳一直用余光偷觑着他的神色,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这可是他耗费重金求来的茗茶—「余香三日」,产自深山的千年古树,得由采茶商徒步数月才能从荒山野岭将之带出。茶饼的色泽油润乌黑,冲泡出的汤色红浓明亮。入口滑润,回甘持久,饮后口齿间三日不绝其味,故而得其名。身为心腹,魏成岳自是将这位主子的喜好摸得透彻——喜淡不喜甜,喜茶远胜酒。确实,对于沈观澜而言,口腹之欲最是无谓。进食,不过是为了维持这具皮囊运作的燃料,唯有茶,能稍稍勾起他些许兴趣。只不过,位于京城宅院深处的那座地窖,才是他真正的「兴趣」所在。比如这次随车带来的这批火灵魂侍,便是继那件「瑕疵品」自爆毁坏后,研发出的新成果。张晋山的失败,归根究底在于那顽固不化的记忆。过多的人性残留,导致了最终的失控与反噬。因此在吸取教训后,沈观澜调整了工序。这一次,在进行融合与改造前,增加了一道「净化」的手续:细长的钢针在炭火中被烧得通红,发出滋滋的微响。趁着高温,精准而缓慢地刺入试验者的脑门,以此破坏里头那些储存情感与记忆的软组织。虽然这样处理后的魂侍,动作与反应不再如张晋山那般灵活,有时更显得滞涩。但它们成了真正的空壳,没有过去,没有痛觉,更没有失控的风险。沈观澜放下茶盏,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一旁持续观察的魏成岳见机不可失,立刻欠身向前,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这三年来他在霁城的种种「丰功伟业」。从如何架空老城主的权力,到利用烬帮那些亡命之徒深入地底挖掘火精石……他说得口沫横飞、眉飞色舞,仿佛每一块染血的火精石都是他辛勤努力获得的成果。然而,沈观澜的神色却始终淡淡。只是垂着眼帘,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沿,似乎对这些权谋斗争与金银俗物显得意兴阑珊。直到魏成岳咽了口唾沫,准备继续夸耀自己如何平定几场小暴动时。这时,沈观澜忽然抬手,魏成岳的声音戛然而止,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着嘴愣在原地。「够了,」沈观澜咽下最后一口「余香三日」,茶香虽好,却掩盖不住这满室的废话,「说点有用的。烬坑底部,究竟是何种光景?」魏成岳一怔,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虽掌管霁城,却从未真正踏足过那个被视为禁地的深渊。那里高温灼人,毒气弥漫,他这种惜命如金的人怎肯轻易涉险?「这……属下虽未亲至,但据前任帮主董文泰所言,那是个……是个极热之地,岩壁赤红,火光冲天……」他结结巴巴地转述着从旁听来的只字词组,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画面。沈观澜眉头微蹙,打断了他:「地质表征如何?岩层是沉积还是断裂?底部的地层分布图呢?」一连串专业而冰冷的问题砸下来,魏成岳彻底傻了眼。他张口结舌,脸涨得通红,半个字也答不上来。在他眼里,烬坑就是个挖钱的矿坑,哪儿来的什么地质构造?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沈观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那是对无知者的鄙夷,也是对无能者的失望。「罢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明日的天气,「我要亲自下烬坑一探究竟。」这话一出,魏成岳整张脸瞬间吓得煞白。「大人,万万不可啊!」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那地方凶险异常,火毒肆虐,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您身为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沈观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危险?」他轻笑一声,眼神越过跪在地上的魏成岳,投向了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比这更危险百倍的地方,老夫我都去过了。区区一个烬坑,算得了什么?」这并非狂妄。过去二十余载,为了追寻那传说中的御火之术,他的足迹遍布大荒。那些被世人视为绝境的荒芜之地,对他而言不过是求道路上的寻常风景。他曾以为这术法遗落在民间,耗尽半生心血探寻而不得。谁曾想,那失传已久、能操控万火的神技,竟一直深藏在他日夜穿梭的皇宫禁地深处,静静等待着有心人的发掘。想到此处,沈观澜眼中的狂热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退下吧,我自有分寸。」他冷冷地扔下这三个字,转身走入内室,只留下魏成岳一人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瑟瑟发抖。塔楼之上,风声猎猎。那一头宅邸内的密谈虽被厚重的墙壁隔绝,但在宋承星眼中,却没有秘密。他缓缓重新戴上水精眼镜,脸色苍白如纸,双唇却开始翕动。没有停顿,没有迟疑,将沈观澜与魏成岳的对话,连同语气中的停顿与轻蔑,一字不差地复诵了出来。从「余香三日」的茶香,到「架空老城主」的残酷算计,再到沈观澜亲下烬坑的疯狂决定。裴英等人听得心惊,更对宋承星这份过目不忘、甚至能隔空读唇的本事感到叹为观止。然而,能力的使用是需要付出代价的。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宋承星的身子猛地晃了晃,过度耗损精神力的后果是眩晕与失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幸好狄英志那双有力的手臂随即精准地接住了他。他蹲下身,动作利落地将虚弱的宋承星背起,头也不回地边走边说道。「我先带星子回去。」宋承星想要挣扎,却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没有。最终,只能任由自己趴在这个熟悉宽厚的背上,如同以前那样。塔楼的木梯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狄英志一步一阶走得极稳。趴在肩头上的宋承星,视线忍不住有些模糊。他们两人打小互相扶持至今,那份羁绊早已超越了血缘,比亲兄弟还亲。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难道真的只能功亏一篑?不行。他在心底无声地说。无论如何,他都得想办法让狄英志顺利凝结出封火印。只有那样,才不枉费他耗尽心血铺陈的一切。而顺利背着他下楼的狄英志,嘴角却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即便看不见身后人的表情,他也感觉得到那份不再抗拒的依赖。生了这么久的气,也差不多该消了吧。「星子,别生气了,是我不对。」他的声音透过紧贴的胸腔传来,带着低沉的震动:「但我保证,一定会想办法凝结封火印……只是那药,我是万万不会再喝的。」宋承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事情真有这么简单,那该多好。回到别院,夜色已深。厅堂内的烛火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宛如一群正在密谋的幽灵。经过一番商议,最终定下了大比出赛的行动方针。:()御火少年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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