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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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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灾发生的那一夜,霁城被火光照得如同白昼。风声、呐喊声、木梁崩裂声混在一起。最可怕的,是那道从火场中心冲天而起的火焰龙卷——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宋承星在街角抬头望见的,就是这副景象。下一瞬,他在人群的惊呼声里,看见狄英志的身影被火光吞没,整个人像被吸进火龙卷的中心。「狄英志!」他顾不得任何防护,冲进火场时,热浪几乎把他整个人打回地面。风势狂暴,宛如一层巨掌压在胸口。他咬紧牙齿,硬是一步步往前逼近。火龙卷忽然崩裂。轰然的声响震得耳膜发痛,大量火星朝四方爆散。宋承星抬起头时,仅来得及看到一个焦黑的身影,从半空掉落。他几乎是飞扑过去,双臂死死接住那具滚烫而遍体焦痕的躯体。少年瘦削的身体像被烈焰灼穿,重得不像话。接着他只做了本能反应——低头咬破自己的手腕。银红色的血,一滴滴落进狄英志微张的唇缝中。那血带着淡淡光芒,如同被灯火牵引般流进对方喉间。幸好,火场一片混乱,没有人注意这里。就在他将狄英志拖离火场、跪在地上喘得快要断气之时,李玉碟匆匆赶到。「让开!」她拎起针袋,动作冷静迅速,在胸口与脉门施针,才硬把少年的气息从深处拉回来。巡护队的人这时也赶来协助,三人一路连夜护着,把狄英志送回徐府。---天快亮时,少年终于被抬上徐府后院的竹榻。宋承星和李玉碟整夜没合眼。直到第一道晨光照进屋内时,狄英志的呼吸才真正稳住。宋承星坐在床边,静静端详着全身包裹布条、几乎体无完肤的狄英志。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火光闪烁不定,照得那少年苍白的脸时明时暗。他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颤了颤,最后仍是没能落到对方的额上。不是不敢碰,而是心里还留着昨夜的惊险——怕一触碰,就会意识到这家伙差点回不来。昨夜那场火灾早已传遍全霁城。据说那条从天而降的巨大火焰龙卷,在最狂暴的时刻忽然被撕裂,瞬间散去,最终化成漫天星点火雨。整座城市的居民都说那是神迹,是守护霁城的火神显灵,要不然那片大火最少得延烧半座城才有机会平息。如今,杨柳街附近仍弥漫着焦烟与灰尘。城主已下令彻查事故起因,并指派副城主魏成岳亲自督办。护城军与巡护队这两日也都全员出勤,不眠不休地清理、搜查、重建。霁城里每个人都在忙,唯有这间屋子彷佛暂时静止。「该喝药了。」李玉碟推门进来,端着两碗热气蒸腾的药汤。她神情疲倦,眼底却仍带着专注。「还没醒?」宋承星微微摇头:「呼吸平稳,但没有意识反应。」李玉碟走上前,动作轻柔俯身查看伤势。「幸好你动作快。」她低声说,「若是再晚一步,恐怕就……」宋承星倒了杯热茶给她,手指却忍不住颤了颤。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差点失去唯一的同伴。「碟子……幸好有你。」李玉碟抿嘴一笑:「那是当然的,谁让我这么厉害。话说回来,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宋承星抬眸看着她:「什么?」李玉碟回答:「他的伤,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轻微。肌肤外层虽焦黑,但皮下新肉已在生成,就像……有什么在帮着修复一样。」宋承星垂下眼,黑色皮套下的指尖不自觉收紧,低声道:「可能是……我的血。你也知道,我复原得快。」李玉碟却没有立刻认同:「或许吧……但我总觉得不止这个原因。先别谈这些……你自己失血也不少,来。」她将其中一碗药塞到他手中:「快喝掉,然后去休息。」宋承星接过那碗浓稠苦黑的补血药一口饮下,接着摇头:「不,我再多守一会儿,你去睡吧。」李玉碟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答应。毕竟身为医者的她,可不能比患者先倒下去:「……那好,你也别太勉强。」「嗯。」宋承星点头答应。李玉碟离开后,屋里又剩下他与昏睡中狄英志。他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狄英志那张安睡的脸上。这家伙平常吵得不得了,倒下后反而让整个屋子静得可怕。他轻吐了口气,喃喃道:「……你再不醒,我可要揍你了喔。」虽然他语带威胁,可涵盖的那份疲倦和心有余悸,是只有死里逃生后才会这么明显。屋外仍能闻到远处的焦烟味。整个霁城,正在忙着清理火灾现场与调查事故。唯有这间屋子,静得彷佛像是暂停了时间。---而狄英志这么一睡,又过去了三天。期间,得知消息的陈雄和平安小队队员们陆续上门探望。听说狄英志仍未醒来,个个都相当关心。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雄先送来巡护总队批下的伤病金,语气沉稳,却难掩心中的骄傲与担心:「做的很好……快醒来吧……」张大壮、方小虾则从家里拎来一只老母鸡和一坛陈年黄酒,说是要他醒后补补身子。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交代小队的状况,还保证会把勤务撑好,但也不要忘了:「快醒,我们还馋你烤的鸡呢。」至于芈康因值班没能前来,但也托他们带了一句:「醒了就赶紧滚回队里。」话语虽冷,倒也听得出那是他特有的关心方式。总而言之,大伙儿都在等待他清醒重归行列。宋承星忍不住有些伤感、也有些释怀。他想,原来不知不觉间,狄英志身边也聚集了这么多关心他的人。至于在狄英志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霁城陷入了灾后的混乱,好一段时间无法平息。起火原因,几日后总算水落石出。杨柳巷某间屋子的地窖里,藏着一批不知从哪里流进霁城的硝石,疑似走私。硝石乃朝廷严管的物品,百姓不得私采、不得贩卖。大概是存放不当或用火失慎,引发爆燃,火势瞬间失控。而那户人家的主人至今下落不明,可能已在当夜葬身火海。至此,事情似乎陷入胶着。在没有其他线索之下,整起事件只能暂告一个段落。只有护城军和巡护队因此加强了巡逻戒备,夜巡频率也高了不少。其他居民,很快便恢复了日常生活。---这天午后,天气依旧阴沉,云层低垂,空气里还残留着焚烧过后的微弱烟味。狄英志在这样的气息中悠悠转醒。一睁开眼,视线模糊掠过桌上随风轻晃的烛火,火光间映出宋承星的身影。对方靠坐在床边,一手托着下巴,眼神里满是疲惫。「……星子?」他沙哑地唤了一声。宋承星一愣,旋即抬头,眼里闪过一抹难掩的惊喜:「你醒了。」他终于松了口气,语气却忍不住带了点埋怨:「呼……你这家伙还真敢睡,我以为……算了。」狄英志撑起上半身,发现自己全身都包了布条,手臂还隐隐作痛。「嘿,我哪敢啊!做梦都听得到你在骂我。对了……我睡了多久?」「足足七日。」宋承星被他夸张的语气逗得莞尔,知道他没什么大碍了。于是倒了杯水,递到他唇边。狄英志喝了两口,喉咙立刻一阵烧灼。他皱了皱眉,嗓子哑得像被火烤过。就在那瞬间,爆鸣、热浪与扭曲天空一股脑涌回脑海。他摸上自己的脸,触到厚厚的绷带,心口猛地一缩:「那场火……其他人呢?有多少人死……」宋承星安静地摇头:「现在别想这些,一切都结束了。」屋内顿时沉寂,只剩烛火偶尔跳动的声音。狄英志的喉咙动了动,终究没再问。因为他看见宋承星那双眼里,明显流露不想再说的情绪。火光摇曳间,一段模糊记忆忽然浮上来。他看见火焰吞噬村庄,听见哭喊、爆裂声,还有……那个笑着叫他「小子」的男子。「星子,」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我做了个很奇怪的梦。」宋承星侧头,静静听着。「我梦见我们还在桃李村的时候,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大叔。」狄英志皱着眉,努力从杂乱的记忆里理出头绪:「我们跟他好像跟他很熟,还陪他跑遍整条太余山脉。那大叔有点奇怪,老爱说些我听不懂的话……」狄英志皱眉,语速越来越慢,「……不过也有可能是我乱梦的。」宋承星指尖微颤,黑色皮手套下的手指不自觉蜷起。「嗯……是梦没错。」他低声回道,语气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只是这份平静太刻意了,刻意得像在掩饰什么。狄英志静静盯着他,目光锐利起来。「星子,你这人记性一向很好,连某年某月谁家不见了一只鸡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会听完我整段话才否认?若真没这回事,你早就纠正我了。」他语气轻,但字字落实。宋承星一怔,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听得见桌上的烛心轻微噼啪。半晌,他才轻轻吐气:「……你没记错。村子里的确来过一个叫李箴的异乡人。」「李箴?」狄英志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宋承星点头,避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黑皮套下的手微微发抖,像压抑着什么记忆。「他只待了几天就走了,之后……就没再出现过。」「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狄英志问。宋承星沉默了一下,缓缓说:「徐大夫说,或许是因为那场大火,你受惊严重导致记忆错乱。这种情况并不罕见,不然……你也可以再去问问碟子。」他说得平稳,可象是把更多东西隔在语句之外。狄英志没有再追问,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我等会儿问问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宋承星微微点头,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但一转身,那抹笑意便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到化不开的哀伤。狄英志靠着枕头,看着他的背影,内心升起说不出的违和。彷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场大火,还有某个不该被忘掉的东西。“李箴……”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名字。窗外寒风拂过,门帘轻响。他闭上眼,心里那个疑问却始终挥之不去。那真的是梦?还是……他真的忘了什么。---午后的阳光落在徐府后院。药草铺满竹篓,散出淡淡清香。李玉碟挽起袖子,俯身在井边宋承星制作的木造机具旁洗着一篮篮摘下的新鲜药草。那机具由木头齿轮、木环与细炼组成,看似貌不起眼,却能靠水力带动木臂上下摇晃,把泥沙一点点震落。看起来只是简单的木作,蕴藏着复杂的原理与精巧的结构,也只有宋承星能让它「刚好」在力道与角度之间取得平衡。李玉碟越用越顺手,不禁感叹:「星子真的太厉害了……」和外公云游行医的那些年,他们走遍许多城镇,也见过不同地方的巧匠,却从没看过这样的器具——看似简单,却能把最繁琐的手工事情做到刚刚好。井的另一侧,一架木制涤衣机正靠着同样的水力慢慢捶打衣物,节奏规律,象是有人在替她分担工作。两台机具一动一静伫在那里,看着简单,却都是宋承星那份天赋与巧思最直接的证明。水声柔缓,鸟啼偶尔穿过枝影,这样的宁静几乎让人忘记不久前那场大火。随着院门「吱呀」一声地被推开,宋承星从外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色比几日前更苍白,步伐却稳得很。双手依旧戴着那副黑皮手套,看不出任何破绽。李玉碟抬头,微笑道:「怎么过来了,找我有事?」「想问问……狄子的状况。」他语气轻缓,似乎不愿让某人听见。李玉碟放下药草,甩了甩了手上的水珠,柔声道:「已经稳定多了,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你不用太担心。」宋承星点了点头,却没有急着离开。他的目光落在药草清洗盆的水面上,倒映的影子随波轻晃,像在寻找什么答案:「……他的火燥症,还会再发吗?」他问。「这得看他的心境。」李玉碟语气平稳,「你也知道那不是病,跟他体内的火焰晶种有关。只要一日不除,随时都有发作的可能。甚至……那晚的火龙卷,我也怀疑跟他有关。」宋承星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也这么想。」手套下的指尖微微收紧,皮革摩擦出细微的声响。李玉碟注意到了,视线落在那双被包覆的手上。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说:「星子,你也该好好休息了,这阵子你根本没什么睡吧?」宋承星抬起头,勉力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我还撑得住。他没事,比什么都重要。」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背影笔直,象是怕一旦停下来,就会被某种情绪追上。李玉碟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口一酸。这俩为了彼此,八成连命都能掏出。但感叹还没落下,后院的门又被推开——徐府的另一名住客,也醒了。狄英志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虽然身上还包着些布条,但走起路来已然无恙。「碟子。」他笑着打招呼,「在洗药草啊?我帮你呀~~」「别。」李玉碟放下手边的药草,立刻阻止:「你还不能碰水。」狄英志搔搔后脑,憨憨地笑:「嘿……我觉得我伤好的差不多啦。」「那只是你觉得。」她白他一眼,「说吧,来找我做什么?是不是为了星子?」狄英志点头:「还是你了解我。」李玉碟撇嘴:「少来。最了解你的是星子。你们两个还真有默契,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到了。」「他……刚来过?」「嗯。他这几天累坏了。」李玉碟语气轻下来,「人没大碍,就是气血虚,被你吓坏了,我也是。」「对不起呀。」听他这么说,李玉碟叹了口气,边擦干手边语重心长:「你也得多保重。别再那么莽撞,否则……星子的身子可吃不消。」狄英志愣了:「这话什么意思?」李玉碟看着他,神情变得认真:「你没发现吗?每次你火燥症发作,他的身子也会跟着虚。」狄英志怔住,脑中一幕幕闪过——夜里他烧得满身是汗,宋承星脸白得像纸守在旁边;又有几次他从昏迷醒来,宋承星整个人都在发颤,额间还是凉的。他一直以为只是累坏了。难道……不是?李玉碟见他的表情,就知道暗示有效。她没有再多说,毕竟承诺过宋承星,要把某些事守在心里。狄英志心下一沉,没想到自己的火燥症背后,比他以为的更不单纯。「怎么不早告诉我……」李玉碟心里苦笑:那是我能说的吗?但她只是淡淡回:「总之,你少受伤,星子就越不用担心。语气随后柔了些,「若真在意他,以后面对任何紧急状况,先想想他。」她低头继续洗药草,水光在指间跳动。狄英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头:「我会的。」李玉碟抬眼,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无奈:「他不说,是不想你担心。别逼他……也别逼我。」狄英志忍不住笑:「放心,绝不出卖你。」「臭小子,谅你也不敢。」李玉碟被逗得笑出声。傍晚的风微凉,狄英志从后院走出,天边云层被晚霞染成深红。那光落在他脸上,像把什么从血里照得微微翻滚。他停下,伸手按上心口。布条下传来一股微热——不是痛,是一种被压着的脉动。那晚关于火魔的记忆,再度随封火印沉回深处。祂沉睡着,却没有消失。祂在等待,等待下一次夺回这具躯体的机会。:()御火少年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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