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第1页)
这一觉,废屋里的众人睡得很沉,仿佛要将这几日透支的魂魄都补回来。没人醒来,也没人敢醒。直到日头偏西,申时的阳光穿过窗棂,将影栅拉得斜长,才勉强唤醒了屋内的一点生气。废屋内,光线随着日头的移动,将窗棂的影子从长拉短。宋承星依旧没有醒。他安静地躺在铺了干草的木榻上,呼吸平稳而绵长。若不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倒更像是在午后偷闲的小憩。狄英志守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块被水浸湿的布巾,机械地替宋承星擦拭着额角沁出的冷汗。李玉碟临走前交代过:让他睡。这是耗神过度的自我保护,别吵他。狄英志很听话,动作轻得连身下的干草都没发出声响。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但狄英志的脑子里却很吵。那一丝本该被重新封印的躁动,像是燎原后残存的火星,顺着他的经脉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还带着恶意的滚烫。『你看,他又倒下了。』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响。狄英志擦拭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试图用呼吸压下那股躁动。『别装听不见。』那声音嗤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怜悯:『三年前那场火,你以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体内那颗「火灵晶种」,可是连那只赝品都承受不住的力量,凭你这副凡人之躯,凭什么撑了三年还没爆体而亡?』狄英志的手抖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无数次,却始终不敢深究。『你以为那药为什么那么有效?普通药草能压制火灵晶种?』火魔嗤笑:『李玉碟确实给你开了药,但真正起作用的,是她每次偷偷加进去的那几滴「特殊药引」。你没发现吗?每次喝完药,体内那股躁动就会平息好几天……』『那是因为……里面有那宋小子的血呀,笨蛋。』那声音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蜿蜒而上:『仔细回想那碗药的味道……又苦、又涩,是不是还带着一股怎么也盖不住的铁锈味?』狄英志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宋承星的手腕上。因为刚才的擦拭,袖口稍微往上卷了一点,露出了那层层叠叠的白布边缘。只要轻轻一掀,就能看到真相。狄英志的手指颤抖着伸了过去,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凉的布料。『看啊!掀开看看啊!』火魔兴奋地怂恿着,『看看那底下是不是干净得连个疤都没有?那是「银血」的神迹,完美的自愈力,完美的……祭品。』狄英志的手指僵在半空。下一秒。「不对。」他猛地摇头,像是要把这个肮脏的念头甩出脑海。「闭嘴!」狄英志深吸一口气,没有掀开那层布,反而伸手将宋承星的袖口仔细拉好、盖实,动作笃定得不容置疑。「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你……!』脑海中的声音噎住了。它预想过狄英志的愤怒、惊恐、自我厌恶,却唯独没算到这种油盐不进的「憨傻」。事实明明摆在眼前——那药味、那特殊的药引、那逻辑严密的真相。『……蠢货!简直不可理喻!行,随你便!你就眼睁睁看着那姓宋的小子活不过二十岁吧,哼!』那声音气急败坏地咒骂了两句,似是被狄英志这块油盐不进的顽石给噎住了。脑海中那股躁热的恶意猛地一缩,竟透出几分「好心没好报」的恼羞,随即像个赌气的孩子般彻底沉寂,再没了声息。狄英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重新拧干了布巾,轻轻盖在宋承星那光洁无瑕的手腕上,将袖口仔细拉好。「好好睡吧。」他低声说道,替好友掖好了被角,「我在呢。」废屋依旧安静,但狄英志脸上时不时出现的怪异神情依旧被芈康全看进了眼底。现在是申时一刻,冬日午后的阳光将窗棂残破的影子拉得斜长,像一道道栅栏,将废屋切割成明暗两块。芈康坐在阴影最深处。他维持着那个靠墙滑坐的姿势,目光穿过飘浮着尘埃的光束,默默看着狄英志一次又一次地将布巾浸湿、拧干,再轻柔地擦拭宋承星的脸。一丝陌生的酸涩感,混杂着极深的愧疚,在他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里罕见地萌生。半年前,他好不容易争取到潜入霁城收集罪证的任务,原以为能凭借自身武学轻松通过巡护队考核,进到队中和内部之人接应。没想到一场考核弊案差点断了他的路,最后竟是靠着狄英志,才让他以候补身分进了陈雄的队伍。这一连串的阴差阳错,让他拿到了至关重要的账本,也确实让小武「死得其所」。对于小武的死,他有愧,却无悔。,!在那条复仇的修罗道上,牺牲是必然的筹码。那本沾着血的账本,是他用小武的命换来、能撕开沈观澜假面的唯一利刃。这笔交易,在他这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眼里,是值得的。但当目光触及榻上生死不知的宋承星,还有角落里几近崩溃的张大壮时,那颗被仇恨铸造得坚硬如铁的心,却裂开了一道缝隙。这不是交易。这是他为了自己的私欲,强行将这群干净的少年,拖进了他身处的烂泥潭里。他们本该在阳光下肆意生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满身伤痕地蜷缩在废墟的阴影中,陪着他这个亡命之徒舔舐伤口。芈康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冰冷的缺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强行压回喉咙。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显得有些沙哑:「他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狄英志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摇了摇头:「碟子说他只是身子虚弱了点,只要注意不要太过劳累,其他都与常人无异。」这回答让芈康眉心微皱。这狄英志是瞎的吗?谁都看得出宋承星远不同于常人好吗,不管是样貌还是气质。「你知道吗?他以前曾在京城住过,父亲好像还是名朝廷官员。」他本以为狄英志不知道宋承星的身世,没想到他竟然马上答道:「啊,那个啊,我知道啊。」狄英志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邻居家的闲事:「宋伯伯以前就是鉴地司的官员嘛。后来因为星子生了怪病,他才辞了官,带着星子和宋伯母四处求医。最后听说霁城有个神医叫徐景和,这才举家搬到我们桃李村。可是徐神医人当时不在霁城宋伯伯说这里适合星子养病,就一直留了下来,这一等就是三年。」芈康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停了一拍。这下子他确定了,宋承星果然是宋思渺的儿子。没想到那个在京城权倾一时,地位仅次于三公,掌管天下山川地脉的鉴地司首长,最后竟选择了这僻远之地隐姓埋名。难怪……难怪宋承星对那些阵法、机关如此精通,如今看确实是家学渊源。芈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骇,追问道:「那你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吗?」狄英志停下动作,用力搔了搔后脑勺,眉头纠结成一团。他努力回想了半天,最后却只憋出一句:「……不知道。」他有些泄气地数着手指:「我只知道他眼睛不好,看近的东西得戴那个什么水精眼镜。还有……他很聪明,过目不忘;长得好看,随他娘;还有……」狄英志想了想,笃定地点头:「性格极好。」角落里的芈康嘴角抽搐了一下。性格极好?那个心思肚肠九弯十八拐、的宋承星,跟「性格极好」这四个字哪怕沾得上一点边?他分明是只披着羊皮的小狐狸。但他没反驳,只是沉默了片刻,做出了结论:「所以……其实你对他了解不多?」「胡说!」狄英志炸毛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这世上最了解星子的人就是我!」芈康挑眉,语气淡淡地反问:「是吗?那你知道他爹为什么辞官来霁城吗?」狄英志一愣:「因为星子生病……」「那你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不知道。」「你知道他父亲以前具体的官职吗?知道他在京城经历过什么吗?知道他为什么眼睛不好却能过目不忘吗?」芈康步步进逼,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刀:「你连这些最基本的底细都不知道,凭什么说了解他?」「够了!」狄英志打断他,声音有些慌乱,却透着一股执拗:「我、我不需要知道那些!」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直视着芈康,如数家珍般说道:「我只知道,他喜欢吃巷口那家不放葱的馄饨,讨厌下雨天因为膝盖会疼,喜欢收集奇怪的石头,还知道他讨厌什么样的人……」说到这,狄英志的声音突然顿住了。「他讨厌什么样的人?」芈康眯起眼,语气微冷。狄英志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芈康盯着狄英志,见他这反应,心中大概有了猜测:「比如像我这样的?」废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芈康挑了挑眉,脸色虽然沉了几分,眼底却闪过一丝被看穿的自嘲。不愧是宋思渺的儿子,只远远一眼就能看穿真正的他。「他是对的。」芈康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在阴影中的手,声音很轻:「跟我靠太近,确实不是好事。就像小武一样。」狄英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他慌乱地摆手,急得脸都红了:「不、不是!抱歉,我这张嘴……小武那事不怪你!真的!而且……而且小武也不会怪你,因为他真的报仇了啊!」,!「小武或许不会。」芈康抬眼,目光落在昏睡的宋承星身上,语气笃定而冰冷:「但宋承星一定会。没人比他更会记仇。」狄英志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找不到词。确实。依照他对星子的了解,芈康把大家卷进这种九死一生的险境,甚至差点害死了他,这笔帐,宋承星醒来后绝对会算得清清楚楚。「那啥……」狄英志抓了抓头,语气软了下来:「看在咱们是好兄弟的份上,等他醒了,我会替你求情的。」芈康挑眉,一脸「你确定?」的表情。狄英志缩了缩脖子,声音越来越小:「我……我不能保证……尽力就是……」说着说着,他心虚地低下了头。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阻止不了宋承星做任何决定。更重要的是,只要宋承星想做什么,哪怕是去杀人放火,他好像……也会无条件地递刀子。「呵。」一声极轻的笑声打破了尴尬。芈康看着眼前这个憨直的少年,那双惯于在黑暗中窥伺的眼睛里,竟透出了一丝鲜活的羡慕。这种纯粹的、毫无算计的信任,是他这种在炼狱边缘挣扎的人,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光。「你们感情真的很好。」他轻声道。狄英志一听这话,原本耷拉的脑袋立刻抬了起来,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那当然!我跟他可是发过誓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比亲兄弟还亲!」芈康怔了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辈子吗……对于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他来说,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何谈一辈子。他没再说话,只是将视线移向了另一边的角落。那里,张大壮和方小虾正挤在一起呼呼大睡。小虾的腿翘在大壮的肚子上,大壮的手则无意识地护着小虾的头。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洋洋洒洒地落在这些伤痕累累的少年身上,扬起的尘埃在光束中安静地起舞。这一刻,芈康那颗一直紧绷着、时刻准备复仇的心,竟奇迹般地松动了。或许,除了复仇,这世上还有别的东西值得他拔刀去守护。他缓缓闭上眼,正想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叩、叩。」两声沉闷的敲门声,突兀地在死寂的废屋中炸响。芈康猛地睁眼,眼底那点刚萌生的温情瞬间冻结,右手闪电般扣住了身旁那把崩口的长刀。狄英志则是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拍,整个人下意识地横过身去,死死挡在了昏睡的宋承星面前。两人隔着飘浮的尘埃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疑与杀意。肯定不是李玉碟。如果是她,只会直接推门走进,绝不会这样客气地先敲门。所以来者,究竟是谁?:()御火少年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