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第1页)
狄英志依依不舍地离开徐府,踏上返往平安小队的路。这段时间在家中的静养,让他更加留恋与宋承星、李玉碟一起生活的温度,他走在街口时仍忍不住频频回头,直到走到杨柳街为止。那里原本是一片焦黑的瓦砾,如今已全部整地铲平,木桩立起、绳线拉开,工匠与居民们分工合作,敲打声此起彼落。整条街像重新呼吸了一样,带着一股活力与韧劲。狄英志忍不住停下脚步,胸口却隐隐悸动,像被什么推了一下。大火留下的痕迹还在,可人的生命力却比灾害更加顽强。他忽然觉得,那些痛、那些烫、那些夜里惊醒的恶梦……都没有白费。心中原本那一丝半缕的离愁,便在街道重建的声音里悄然无声散去,脚步重新变得坚定。因为他知道,他的牺牲所换来的,就是眼前这些平凡而珍贵的日常。当狄英志踏着轻快步伐回到平安小队时,迎面而来的不是欢呼、不是慰问,而是比新训狠上三倍的地狱体能操。清晨的寒气像刀刮似的,小屋前方的空地上,张大壮、方小虾、芈康三人早已跑到脸色发白、汗气蒸腾。这段时间狄英志因伤休息,但其他人却在陈雄的要求下,每天都需要在破晓前集合,迎着刺骨的冷风接受加倍强度的训练。狄英志一走近,便看见张大壮拄着膝盖张大嘴喘息着,像一条离岸的鱼;方小虾则是瘫在地上,眼神涣散;芈康虽仍站着,唇色却苍白得惊人,彷佛下一瞬就会倒下。而在这片众人皆倒的环境里,只有最前头的陈雄还站着。当他看见久违的狄英志再次出现时,居然没有惊喜、没有关心,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冷冷吐出一句:「行李放下,入队。」狄英志愣了半拍,目光一转,便看见张大壮和方小虾露出那种「你总算来了」的眼神——即使累得快升天了,他们俩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英志……好久不见……」「欢迎归队……快来跟我们共苦呀……」至于芈康连话都不说,只丢给了他一个「你看着办」的眼神。狄英志苦笑,把包往地上一丢,毫不犹豫地走进队伍加入训练。他想,他知道陈雄为什么要对他们加强训练的原因。唯有通过不断变强,才能应付未来一场接过一场的危险与挑战。不过说也奇怪,那天那场大火明明把他烧得半死,可是如今他跑起来,脚步竟然比以前更稳,呼吸也变得更加顺畅。十趟、二十趟折返跑下来,只见张大壮跑到双腿发软狂冒汗,方小虾整个人累到快要虚脱,芈康冷汗直流,面如白纸。就仅有狄英志微微喘息,像只是小跑步去巷口打酱油后又回来那样,轻松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终于,他们的努力不懈换来陈雄一句「休息」,张大壮等三人立刻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成一片。只剩下狄英志尚有余力,便走去帮大家装水。接过队友递过来的救命水后,方小虾灌了两大口才勉强有力气说话:「英志啊……你不知道……自从你出事之后,陈队长像被什么附了身一样……」一旁的张大壮虚弱补充:「每天天还没亮,就把我们拖出来操练……连夜巡结束也不放过……我手抖到筷子都拿不稳……」方小虾放下颤动不停的茶杯,继续吐苦水:「现在的我……已经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唯一的好处就是,我一躺床就睡死,再也不怕失眠了……」说到这里,张大壮忽然皱眉,指着方小虾对狄英志说道:「还说呢,你知道这家伙睡着后更可怕吗?」「蛤?」方小虾瞪大眼,完全不懂他在讲什么。张大壮越说越激动,似乎还带着一丝余悸犹存:「有一次,他半夜突然站起来站在我跟芈康床边,瞪着大眼盯着我们!我刚好起来解手,差点把魂给吓飞!」芈康也声音沙哑地补了一句:「而且嘴里还会反复念着几句奇怪的话。」方小虾听得头皮发麻,但还是嘴硬反驳:「少来,你们骗我的对吧?!」张大壮撇嘴:「骗你等会儿我自己加跑十趟。」没想到芈康竟又补充:「最近一次,就是前天半夜,我终于听懂你在说什么了。」这下子方小虾总算吓得脸色发青,颤声问道:「我……我说了什么。」芈康语气突然变低,冒出了一句:「别躲了……我快要找到你了!!」「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方小虾惨叫一声,吓到整个人从地上弹起,但又因为太累又摔回原地。张大壮见状忍不住发出笑声:「嘿……这下子你知道我们当时有多害怕了吧。」方小虾尴尬地拍拍屁股起身坐好,搔头说道:「我是知道我有时候会梦游,但不知道还会说梦话呀……」这个插曲,让现场众人暂时忘却了训练的疲累。,!就在这时,刚喝完水的狄英志一个抬头,突然发现陈雄正朝他走近。他就像突然被点到名的兵似的,心口微紧,整个人本能挺直了背。陈雄来到他的跟前,先是沉默注视了一会儿,最后淡淡吐出一句:「回来了。」果然,队长即使表面不显,其实还是担心他的。跟很久以前,那个老爱追着他打的父亲一样。这瞬间,他喉头一紧,努力让声音平稳回答:「嗯,我回来了。」陈雄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却在下一秒铁面无情地宣布:「半盏茶后继续。」方小虾顿时崩溃:「什么!?」张大壮直接躺回地上:「我、我的腿快没了……」芈康依旧闭着眼,但眼角微不可见地抽了一下。可就在这片哀嚎里,狄英志却觉得心底涌上一股久违的踏实——他回来了,回来到本应该在的地方。而且这一次,绝对不会放过任何学习的机会。---中午,四个被操练得半死的少年,总算迎来一个能坐下喘口气的时刻。他们围坐在小屋大厅里木桌旁,桌上摆着满满一大桌料理——起来不豪华,但每一道都色香俱全、热气蒸腾。狄英志忘情地扒了两口饭,突然停住筷子:「……等等,这算是给我接风吗?」这话一落地,张大壮与方小虾同时愣住。「欸?对耶……」方小虾嘴里还塞着菜,「我们平常吃的这些,到底是谁送来的啊?」张大壮也傻了:「我猜是巷口那间饭馆,或是某家小食店请人送来的。总不可能是队长他自己做的吧?」这时,芈康终于放下了碗,淡淡回答:「……是队长家里的人。」三人同时愣住。狄英志瞪大眼睛:「什么?队长他竟然……」话没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太惊讶了,赶忙住嘴,干咳了两声:「那……是哪位?」芈康眼神动了下,像是在想该说多少。最后,只简洁吐出:「队长已婚,膝下无子。每日三餐都是住在附近的夫人送来的。」方小虾瞪到眼睛快掉出来:「真的假的?!」张大壮也拍大腿:「难怪这么好吃,夫人做的果然不同啊!」狄英志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碗热到冒气的汤,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这个时候,平安小队小屋的后门。冷风吹过,带起树梢几片黄叶。陈雄站得笔直,像一根修长挺拔的绿竹。眼前女子把食盒收回竹篮子里,动作细致、轻柔。她眉目清秀,神情温婉,是那种第一眼便知道「家教很好」的人。而她,就是陈文卿—陈雄成亲十年的妻子。陈文卿伸手替丈夫理了理衣领,像是怕他冷,又怕他累。「孩子们吃得开心吗?」她问。陈雄「嗯」了一声,淡淡回答:「他们都挺好的。」话说得虽轻,但他伸手接过她准备的干净衣物的那一瞬间,指节明显收紧了些。陈文卿看见了不拆穿,只伸手替他拍了拍衣襟。那一下轻得像拂灰,可就是能拍到他心底最软那块。「家已经收拾好了,随时能住。」她说。陈雄喉结滚了一下,好像有话要说,最后还是低低地吐出一句:「……辛苦你了。」这句话对别人说是客套,对她说来却是深深的歉意、感激,和不敢说出口的牵挂。可陈文卿知道他每次这样说时,是把所有感谢、愧疚、和那点不敢说的心意,全都藏在里头。她抿嘴笑了笑。这些年,丈夫的辛苦她全都看在眼里。不管是为了整个巡护队或是对于所有队员,他都是卯足全力在做,绝无二话。即使无法时常见面、即便无法天天回家,她亦无怨无悔地支持。而做饭,也是她最起码能够做到的。所以她只简短回了一句:「那我等你。」便转身离去。陈雄在风里站着,看着那背影越走越远,那张平常坚硬到不能再行的脸终于有了柔软——那是只有在妻子跟前才会出现,也是少年们永远看不见的那一面。---下午,当少年们再度被操练得死去活来、活来死去时,巷口那头忽然传来车轮的「吱呀」声。张大壮第一个抬头,表情像被雷劈;方小虾揉揉眼,以为自己幻觉发作;芈康虽然快喘不过气,眉头却也皱得更深。一辆驴车慢悠悠晃过来,午后阳光在车帘边打出一道亮影。而走在车旁的——竟然是宋承星与李玉碟。「星子?!」狄英志像被雷击似的从地上弹起,几乎是飞奔出去。明明早上才分开,却彷佛隔了好几日。他甚至都搞不清楚这份雀跃从哪儿蹦出来的,只觉得整个人一下子热了。跑近后,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人,而是驴车上那一箱一箱整整齐齐的木匣、药罐、器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愣住:「你们这是……搬、搬家……?」当下脑子里混乱到不行——他们明明是一起住的,怎么要突然搬走?而且出门前什么都没有说?宋承星还没回话,少年们身后已传来一串沉稳的脚步。「两位顾问远道而来,辛苦了。」陈雄迎上前,态度恭敬,语气却带着平时难得一见的放松。狄英志猛然一怔。脑子终于接上线——原来昨晚星子那种态度是故意的。那一句「早点睡」,根本是在憋笑。这些的这些—全都是准备给他的惊喜。他全身发热,什么都顾不得,直接扑上前一把抱住宋承星,像只终于被放出笼的大狗,尾巴摇得都要断了。「你、你们瞒得我好惨!」他笑得嘴巴都快裂开了,像极了那颗在火中直炒到爆开的栗子。李玉碟也被他那傻样逗得弯了眉眼:「都是星子不让我提前说的。」方小虾也扑上来凑热闹,嘴里不停喊:「我就说嘛我就说嘛!果然不是我的幻觉!」张大壮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也兴奋到脸红脖子粗。甚至连芈康……嘴角都微微动了一下。接着,李玉碟从怀里掏出顾问任命书,双手递给陈雄。陈雄接过后细细一扫,神色沉稳如常。没想到下一瞬,李玉碟「啪」地一声突然切换成医者模式,眉头直接紧锁。「……队长。」她语气冷得像霜,「才多久不见,您的身体怎么糟成这样?」陈雄怔住,还来不及发声,李玉碟又点名似的轮流指向在场另外三个少年:「还有你、你、你——全都气虚火旺、筋疲力竭,是想提前躺上板子吗?」张大壮吓得背脊一挺,方小虾差点把茶杯摔飞,芈康脸上也第一次露出「无从反驳」的表情。李玉碟长长吐了口气:「没关系。既然我来了,接下来,我会『好好』调理你们。」她语气那个「好好」的语气,比早上折返跑还让人脊背发凉。只有狄英志,整个人乐得快飘起来。他心里只有一件事:星子来了、碟子来了,他不再是一个人。这小小一方巡护院,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有了更多家的味道。:()御火少年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