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楼梯口的血(第1页)
二年级的夏天总弥漫着一股冰棒纸的甜香。我家的商店开在街角,楼下摆着玻璃柜台,里面码着橘子味的硬糖和花花绿绿的泡泡糖,楼上搭了个小阁楼,摆着张木板床,是我和爸妈休息的地方。那天傍晚,我趴在阁楼的床沿上,用我妈那部掉了漆的翻盖手机玩贪吃蛇。屏幕暗下去的时候,能映出阁楼的小窗户,窗外的天是粉紫色的,像我偷偷舔过的葡萄味冰棒。楼下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有人把玻璃柜台撞翻了。我皱了皱眉,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按得更快。爸妈总在楼下吵架,有时候是为了谁忘了解货,有时候是为了谁多给了顾客一毛钱,吵到凶处就摔东西,我早就习惯了。可这次的响动不一样。没有我妈尖着嗓子的骂声,也没有我爸闷声闷气的辩解,只有“噼里啪啦”的碰撞声,像有人在滚一个沉重的麻袋,还有一种黏糊糊的、让人牙酸的“咕叽”声,听得我后颈发麻。贪吃蛇撞到了墙,屏幕上跳出“gaover”。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趴在通往楼下的楼梯扶手上往下看。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咯吱”响,中间有块方形的玻璃,大概是为了透光,能看见楼下大半的景象。此刻,那块玻璃被夕阳照得发亮,像块融化的金子。“爸?妈?”我喊了一声,声音在楼梯间荡了荡,没人应。楼下的响动停了。静得可怕,连平时总在柜台上打盹的老猫都没叫一声。我扒着玻璃往下瞅,柜台好好的,硬糖还在格子里摆得整整齐齐,可地板上多了些深色的东西,像打翻的酱油,顺着木纹往四处流。是血。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打了个寒颤。前几天在学校看安全教育片,里面的血就是这样,红得发黑,会顺着地面爬。“咕叽。”声音又响了,从柜台后面传出来。我踮起脚,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被冻得冰凉——我爸趴在地上,脸埋在那些深色的液体里,后背一抽一抽的,像条离了水的鱼。他的衬衫被撕开了,腋下和胳膊上有几个窟窿,血正从窟窿里往外涌,把地板浸得油光发亮。一个男人骑在他身上,背对着我,头发乱糟糟的,沾满了黏糊糊的东西。他手里攥着把水果刀,就是我家柜台里卖的那种,木柄上刻着朵桃花,此刻刀柄上的花纹被血糊住了,红得发黑。“让你横!”男人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酒气,“再横啊!”他举起刀,朝着我爸的头就扎了下去。“爸!”我尖叫起来,手死死抓住楼梯扶手,木头的毛刺嵌进掌心,疼得钻心。我爸像是听见了我的声音,突然猛地偏过头,刀扎在了他耳边的地板上,“噗嗤”一声,溅起的血珠飞到了玻璃上,像开出了一朵小红花。男人骂了句脏话,拔出刀又要扎。就在这时,我妈从里屋冲了出来,她手里举着个半圆形的铁片,是货架上拆下来的,边缘还带着锈。“放开他!”我妈喊得声嘶力竭,声音劈了,像被扯断的琴弦。她举起铁片,朝着男人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当”的一声,铁片像敲在石头上,男人晃了晃,没倒。他缓缓转过头,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我爸的还是他自己的,眼睛红得像要冒火,死死盯着我妈。我妈被他看得后退了一步,手里的铁片“哐当”掉在地上。男人突然笑了,嘴角咧得很大,露出被血染红的牙。他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刀,一步一步朝我妈走去。我爸在他身后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刚撑起胳膊,又“咚”地倒了下去,地板上的血又蔓延开一片。“跑啊!妈!”我在楼梯上喊,眼泪糊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男人的影子越来越近,像一头张开嘴的野兽。我妈没跑。她突然转身,朝着楼梯底下钻去——那里有个堆放杂物的小空间,只能容下一个人。可她刚缩进去一半,男人就追到了,手里的刀朝着她露在外面的胳膊扎了下去。“啊——!”我妈的惨叫声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我看见那把刻着桃花的刀扎进了她的大臂,男人拔出来的时候,血“唰”地喷了出来,溅在楼梯的木头上,顺着台阶往上爬,像一条红色的蛇,离我越来越近。男人还在往下扎,一刀,又一刀。我妈蜷缩在楼梯底下,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她的手在外面胡乱抓着,指甲抠进地板的缝里,留下几道血痕。我吓得浑身僵硬,像被冻住了。手机还在床上亮着,贪吃蛇的游戏界面早就暗了,可我总觉得,那些红色的血正顺着楼梯爬上来,爬过我的脚,爬过我的腿,把我也浸在里面。男人突然停了手。他转过身,朝着楼梯的方向看过来。我吓得赶紧缩回头,心脏“砰砰”地撞着嗓子眼,像要从嘴里跳出来。楼梯的木板在我脚下“咯吱”响了一声,在这死寂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还有个小的?”男人的声音带着笑,酒气好像顺着楼梯缝飘了上来,熏得我头晕。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咯吱”“咯吱”的,每一声都像踩在我的心上。他在靠近,那个手里攥着刀、浑身是血的男人,正朝着我走来。我想跑,可腿像被钉在了楼梯上,怎么也动不了。阁楼的窗户就在头顶,我可以跳下去吗?可楼下是坚硬的水泥地,跳下去会不会摔死?脚步声停在了玻璃那层。我能感觉到他就在玻璃外面,离我只有一臂的距离。他在看我,用那双红得像要冒火的眼睛,透过玻璃,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出来。”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让人不敢反抗的狠劲。我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眼泪掉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水花,很快就被从楼下渗上来的血染红了。玻璃外面的影子动了动,他好像在抬手。我看见那把刻着桃花的刀出现在玻璃上,刀尖正对着我的眼睛,木柄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在玻璃上汇成小小的水珠,慢慢往下滑。“不……”我摇着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我爸的声音,很低,很哑,像破了的风箱:“别……动我闺女……”我透过玻璃往下看,我爸趴在地上,正朝着楼梯的方向爬,血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一道,像条尾巴。他的胳膊上还在流血,每爬一步,都要“咕叽”响一声。男人被他吸引了注意力,转过头骂了句什么。就是现在!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转身往阁楼跑,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掀开床垫,钻到了床板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这里是我藏零食的地方,窄得只能容下我一个人,黑暗中,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和床垫的霉味。我听见男人的脚步声冲上了阁楼,听见他在翻我的玩具,听见他把我的手机摔在地上的“啪”声。“小崽子,出来!”他在喊,声音就在头顶上,震得床板“嗡嗡”响。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黑暗里,我好像又看见了那块玻璃,看见了我爸趴在血里的样子,看见了我妈被扎伤的胳膊,看见了那把刻着桃花的刀,正一滴一滴往下滴血。时间好像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生怕被他听见。突然,楼下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男人骂了句脏话,脚步声“噔噔噔”地冲下了楼梯,接着是玻璃柜台被撞翻的“哐当”声,然后是店门被撞开的“砰”声,再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只有警笛声,越来越近。我在床板下躲了很久,直到有人在阁楼门口喊我的名字,是邻居王大爷的声音,带着哭腔:“丫丫?你在吗?出来吧,没事了……”我从缝隙里爬出来,浑身都是灰,膝盖被磨破了,渗着血。阁楼的地板上有几个血脚印,是男人刚才踩上来的,像一朵朵丑陋的花。王大爷把我抱起来,他的手抖得厉害,胡子上还沾着白灰。我趴在他怀里,往楼下看——警察来了,穿着蓝色的制服,有的在扶我爸,有的在楼梯底下救我妈,还有的在拍照,闪光灯“咔嚓”“咔嚓”的,把那些红色的血照得更亮了。我爸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别怕”。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吓人,是被血染的。我妈也被抬走了,她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把纱布都浸透了,红得发黑。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想抬手摸我,可刚抬起一半,就疼得皱起了眉。店里被拉上了黄色的警戒线,像一圈不能碰的火焰。王大爷把我带回他家,给我煮了碗鸡蛋面,可我一口也吃不下,嘴里总觉得有股血腥味,咽不下去。晚上睡觉,我总梦见那把刻着桃花的刀,刀尖对着我的眼睛,一滴一滴往下滴血。我想喊,可嗓子像被堵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把我淹没。爸妈在医院住了很久。我去看他们的时候,我爸的腋下和胳膊上缠着纱布,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我妈说,那几刀再深点,就伤到骨头了。我妈的胳膊上留了道疤,像条红色的虫子,趴在皮肤上,阴雨天的时候会发痒。商店后来重新装修了,地板换成了瓷砖,楼梯的玻璃也换了块新的,可我总觉得,那些血还在。踩在瓷砖上,好像还能听见“咕叽”的声;趴在新玻璃上,好像还能看见血珠溅在上面的样子。我再也不敢一个人上楼梯,尤其是中间那块玻璃的地方,总觉得有人在外面看着我,手里攥着刀,浑身是血。有次放学,我看见路边有个卖水果刀的摊子,木柄上刻着桃花,和那天那把一模一样。我吓得转身就跑,书包在背上颠得“咚咚”响,好像那把刀就在后面追我,刀尖离我的后背越来越近。,!很多年以后,我家早就不卖商店了,搬到了新的小区,楼梯是水泥的,没有玻璃,可我每次上楼梯,还是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尤其是走到中间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我妈胳膊上的疤淡了些,变成了浅粉色,可她再也没穿过短袖,总是用长袖衣服盖着。我爸腋下的伤阴雨天会疼,他总说是风湿,可我知道,不是的。去年过年,我们回老房子那边吃饭,路过街角,原来的商店变成了一家奶茶店,门口摆着粉色的气球,很热闹。我站在门口,突然不敢进去。“进去看看吧,”我妈拉了拉我的手,她的手心还是那么暖,“都过去了。”奶茶店的楼梯还在,换成了旋转的,没有玻璃。我扶着扶手往上走,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像极了当年的楼梯。走到中间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好像又听见了“咕叽”的声,又看见了那块玻璃,看见了血珠在上面开出小红花。“怎么了?”我爸在我身后问,他的声音比以前沉了些,带着点沙哑。“没事。”我摇摇头,快步往上走,不敢回头。坐在奶茶店里,喝着甜甜的草莓奶盖,可我总觉得嘴里有股血腥味,挥之不去。窗外的天还是粉紫色的,像当年的葡萄味冰棒,可我再也不敢舔了。回家的路上,我妈突然说:“那天在楼梯底下,我看见你扒着玻璃看我,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只受惊的小鹿。我就想,我得活下去,不能让你没人管。”我爸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有很多茧子,是当年搬货磨出来的,还有几道浅浅的疤,是那天被刀划的。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不是地板上的血,不是楼梯上的印子,是刻在心里的疤,像我妈胳膊上的那条,像我爸腋下的那些,阴雨天会疼,却也提醒着我们,我们都活着,都在一起。有天夜里,我又梦见了那把刻着桃花的刀,刀尖对着我。可这次,我没有躲。我看见我爸从地上爬起来,挡在我面前;我看见我妈举着铁片,朝着男人砸下去。他们的身上都是血,可眼睛亮得像星星。刀停在了半空。我醒过来,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像块干净的玻璃。客厅里传来我爸打呼的声音,很响,像破旧的风箱,可我听得很安心。我知道,他们就在隔壁,像当年那样,护着我。那些血,那些刀,那些楼梯上的影子,都过去了。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什么都不用怕。:()半夜起床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