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坟边的冤魂(第1页)
前两年的冬天,雪下得稀稀拉拉,像老天爷打喷嚏时漏下来的柳絮。地里的麦苗刚冒头,黄不拉几的,没盖住土,看着光秃秃的,像老人没剃干净的胡茬。大年初一那天,我爸起得比鸡还早,天刚蒙蒙亮就揣着渔网往村西头的池塘跑,军大衣裹得像个粽子,嘴里念叨着初一捞鱼,全年有余。我妈在门口跺着脚骂:祖宗的规矩都忘了?大年初一不动针线不沾水,你倒好,往冰窟窿里钻!就你精,就你懂讨彩头!我爸嘿嘿笑,拢了拢冻得发硬的军大衣领子:老黄历了,去年生意赔得底朝天,今年得寻个由头转转运。他走的时候,新手机揣在裤兜里,屏幕还亮着,是我妈刚给他换的智能机,触屏的,他总说不如以前的按键机顺手,拨号时手指老打滑。那天中午,我爸灰头土脸地回来,渔网空着,裤腿湿了半截,冻得直哆嗦,嘴唇紫得像茄子。鱼没捞着,他搓着手,哈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霜,手机掉池塘里了,凿了冰窟窿捞了半天,黑黢黢的泥底下啥也看不见。池塘结了层薄冰,脆得像玻璃,他凿冰时使劲太猛,手机从裤兜滑出来,一声就没影了。水不深,可底下全是烂泥,几十年的枯枝败叶沉在里头,黑得像化不开的墨,吞了东西就不吐。我妈气得往灶台上拍了下铲子,可也没真骂,只是蹲在灶前烧火,眼圈有点红。那手机是她攒了俩月零花钱买的,知道我爸跑生意需要联系客户,特意挑了个内存大的。掉了就掉了,她往灶膛里塞了把玉米芯,火苗地窜起来,映着她的脸,年后再买,多大点事。可谁也没料到,这只是倒霉的开始。过了初五,邻村的表叔家办喜事,我爸跟着一群邻居去吃席。他酒量本来就一般,架不住王大爷、李大叔轮番劝,喝得脸红脖子粗,走路打晃,说话都不利索。同去的王大爷说,散席的时候都半夜了,我爸非要自己走,说没醉,几步路的事,不用送。结果,后半夜三点多,我妈被院子里一声巨响惊醒,那声音闷得像有人从房上摔下来。她披了件棉袄冲出去,手电筒的光柱晃了半天,才看见我爸趴在石榴树下,胳膊拧成了个奇怪的角度,像被掰弯的树枝,疼得直哼哼,额头磕在台阶上,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在冻硬的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你咋不叫门啊?我妈吓得手都抖了,赶紧喊了隔壁的堂哥,俩人把我爸抬进屋,找了块干净布按住伤口,大门不是从里面插着吗?你咋进来的?我爸疼得龇牙咧嘴,说话断断续续:我我明明看见大门开着的还听见院里有脚步声,以为是你等我我妈更纳闷了:我压根没出去!大门从后半夜就插死了,插销都没动过!后来堂哥说,他去扶我爸的时候,特意看了大门,插销确实插得死死的,我爸根本没走到门口,是在院子中间的石榴树下摔的,离门还有老远,不知道他咋会以为门开着。那时候我们只当是喝多了出的意外,谁也没往别处想。医生说胳膊骨折了,得打钢板,至少养三个月。我爸躺在病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麻药过后疼得直抽气,嘴里还反复嘟囔:真看见门开着了真听见脚步声了我爸胳膊上打着石膏,在家养伤。按理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该老实躺着,可没过半个月,就总说头晕,像有块磨盘压在天灵盖上,抬都抬不起来。是不是躺久了血脉不通?我妈给他揉太阳穴,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他皮肤烫得吓人,量量体温?别是发烧了。体温计甩了甩,夹在胳肢窝里,等了五分钟拿出来一看,36度5,不烧。可他就是蔫蔫的,吃不下饭,一碗粥得喝半个钟头,眼皮都抬不动,以前最爱看的抗战剧也不看了,整天窝在沙发上,眼神发直,像丢了魂。去医院看看?我劝他,心里有点发毛。他平时壮得像头牛,感冒都很少得,哪见过这样。他摇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老毛病,歇歇就好。歇着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没事——他会突然盯着墙角发呆,嘴角微微抽动,问他看啥,他说;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筷子会掉在地上,说头突然晕得厉害。我妈给他找了些治头晕的药,胶囊的、片状的,西药中药都试了,吃了快一个礼拜,一点用都没有。有天早上,他起来倒水,刚走到桌边,地一声就栽倒了,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妈吓得魂都没了,扑过去掐他人中,掐了半天,他才了一声,缓过来一口气。眼里发黑,他瘫在地上,冷汗把衬衫都湿透了,贴在背上像块冰,啥也看不见,就听见有人在耳朵边说话嗡嗡的,像好多人在吵。说啥?我妈追问,手还在抖。他皱着眉想了半天,太阳穴突突地跳,最后摇摇头:听不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骂乱糟糟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时候,我婆婆听说了,拎着一篮鸡蛋来看他,听完我妈的描述,脸色沉了沉,拉着我妈到厨房,压低声音说:不对劲,这不像普通的病。我娘家村有个能看事儿的老太太,姓刘,住在邻县的山里,据说很灵验,要不请她来看看?我妈本来是不信这些的,总说都是糊弄人的,可看着我爸难受得直哼哼,胳膊上的石膏还没拆,又添了这怪病,咬了咬牙:去!死马当活马医!只要能让他好起来,啥法子都得试试!请刘老太太那天,我妈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买了些水果点心,坐了两个小时的拖拉机才到山里。老太太头发白得像雪,挽在脑后,用根木簪子别着,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却亮得吓人,像能看透人心。她没让我爸去,只让我妈带了件我爸常穿的蓝布褂子。老太太摸着褂子,闭着眼坐了半天,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突然,她睁开眼,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是个年轻人,横死的,有冤屈,附在你家男人身上了。我妈心里一下,手里的篮子差点掉地上:谁啊?跟我们家有仇?二十多年前,你们村小学附近,出过人命,记得不?老太太的手指在褂子上划着,像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入户抢劫,被捅死的那个,姓陈,叫陈建军。我妈脸色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陈建军,那是她的亲表弟啊。陈建军,按辈分,我妈得喊他表弟。他是我外婆娘家那边的亲戚,比我妈小五岁,小时候总爱跟在我妈身后,喊表姐表姐,给她摘野枣、捉蚂蚱。九十年代初,他是村里第一个买大哥大的人,砖头似的,黑沉沉的,别在腰上的皮带上,走到哪儿都地喊,嗓门洪亮,神气得很。他不是种地的料,初中毕业后就去镇上学手艺,后来开了个修理铺,修电视、修收音机,那时候这行当稀罕,挣钱来得快。听说他还跟人合伙倒腾过药材,手里有不少闲钱,是村里有名的。出事那年,他才二十四岁,刚跟邻村的姑娘订了亲,红帖都送了,彩礼也过了,就等着秋收后办喜事。姑娘我见过,梳着两条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每次来村里找建军,都会给我带块糖。那天晚上,他收摊回家,天已经黑透了。刚推开院门,还没来得及点灯,就从墙后头冲出三个蒙着脸的人,手里拿着刀,亮闪闪的,在月光下晃眼。把钱交出来!为首的人压低声音喊,带着股酒气。陈建军年轻气盛,又是在自己家,哪肯服软,抄起门后的扁担就打。可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没几下就被绊倒了。后来听警察说,他被捅了三刀,一刀在肚子上,两刀在胸口,倒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血流了一地,把黄土都泡成了黑泥。那部他宝贝得不行的大哥大,被凶手抢走了,后来在村后的枯井里找到了,摔得稀巴烂。凶手是对面村的几个混混,早就盯上他了,知道他每天收摊后会把钱带回家。后来虽然被抓了,判了刑,可陈建军的命,再也回不来了。他的坟,就在我们村后的山坡上,离我家不到二里地,孤零零的一个小土包,连块像样的石碑都没有。小时候我跟伙伴们去山上放牛,路过那片坟地,大人总不让我们靠近,说那是横死的,怨气重,别招惹。是他我妈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咋找上我家老杨了?我们没对不起他啊你家老杨这阵子时运低,老太太叹了口气,把褂子叠好,递给我妈,陈建军在地府里喊冤,没人理,就总在自己坟周边转,刚好碰上你家老杨去池塘捞手机,离坟地近,就跟上了。他想干啥?要害老杨?我妈攥着褂子,指节发白。他不是要害你家男人,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怕被谁听见,他冤啊。死的时候太年轻,没结婚,没后代,在下面受欺负,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他看你家老杨老实,想让他帮着喊喊冤,也想借点阳气,暖和暖和——你家老杨阳气足,他附得上。我妈听得眼泪直流。她想起陈建军小时候,总爱把兜里的糖分给她吃;想起他开修理铺那天,特意给我家换了个新的电视天线,说表姐家看电视清楚;想起他被抬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肚子上的血把白衬衫浸得透透的,他娘哭得晕死过去好几次那咋弄啊?我妈抹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是我表弟,我不能不管,可老杨这样再拖下去要出人命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老太太说,你去他坟前,烧点纸,跟他说说话,告诉他,有人记得他的冤屈,有人念着他,让他别再缠着你家老杨了。心诚点,他能听见。我妈买了些纸钱、香烛,还有一条红塔山——陈建军活着的时候,最爱抽这个,每次见他,嘴里都叼着一支,烟雾缭绕的。我陪着她,往村后的山坡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路不好走,全是土疙瘩,还有没化的残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骨头碎了的声音。越靠近坟地,风越大,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像有人用小石子扔我们。我裹紧了棉袄,还是觉得冷,那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森森的。陈建军的坟很简陋,一个小土包,比旁边的坟头矮半截,前面立着块青石碑,风吹日晒的,字都快磨平了,只隐约能看出陈建军之墓几个字,还有他的生卒年月——1968-1992,短短二十四年,像被人掐断的蜡烛。坟上长了些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没人管的孩子,看着可怜。建军表弟,我妈蹲在坟前,拿出火柴点香烛,手冻得不听使唤,划了三根才点着,表姐来看你了香烛的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映着她通红的眼睛。纸钱烧起来,黑烟打着旋儿往上飘,带着股呛人的纸灰味。我妈把红塔山拆开,抽出一支,小心翼翼地插在坟头的土里,像给他递烟。尝尝,还是你以前爱抽的牌子,她轻声说,表姐给你多烧点,在那边别省着,想买啥就买啥。我知道你冤,她一边往火堆里添纸钱一边说,声音哽咽,那几个混混,判了重刑,听说在牢里也没好过,被人揍得鼻青脸肿,现在还在牢里蹲着,没好下场你年轻轻的就走了,表姐心里也难受,她的眼泪掉在火堆里,一声化成白烟,那时候你刚订亲,那姑娘哭了好几天,后来嫁去外地了,生了俩孩子,过得还行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火苗往我们这边扑,纸钱灰粘在我妈头发上、衣服上,像黑色的蝴蝶。我看见坟头的枯草动了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摇,是贴着地面的、轻轻的起伏,好像有人在里面喘了口气。你别缠着老杨了,我妈又拿出一沓纸钱,蹲得更矮了,几乎要趴在地上,他是个老实人,经不起折腾。你有啥委屈,跟表姐说,表姐听着你要是缺钱,缺东西,表姐常来给你烧,别再吓唬他了,中不?你还没结婚,是表姐们没照顾好你,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等明年清明,我让你姐夫给你坟前栽棵树,挡挡风雨夏天热的时候,也能有个阴凉说着说着,她突然捂住嘴,放声大哭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声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惊起几只飞鸟。我站在旁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心里酸酸的。二十多年了,这个冤死的年轻人,除了家人偶尔来看看,怕是早就没人记得了。他躺在这冰冷的山坡上,听着风声,看着日升月落,该有多孤单啊。烧完纸,我们往回走。路过一片松林时,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沙沙沙的,像有人穿着布鞋在走。回头一看,没人,只有风吹过松树的声,像谁在叹气,又像谁在跟我们说。他走了吗?我小声问,心还揪着。我妈回头看了看陈建军的坟,那点香烛的火苗还在风里亮着,像颗星星。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应该听进去了。从山上回来的第二天,我爸的头晕就好了。他早上醒来,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头不沉了,轻快得很,还喊我妈要粥喝。我妈端着粥进来,看见他眼神清亮,不像前几天那样发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响了一声。咋了这是?我爸接过碗,有点纳闷,粥洒了?没事,我妈擦了擦眼睛,笑着说,饿了吧?快吃,锅里还有。他喝了满满一碗粥,还吃了个馒头,说真香,比前几天吃的香多了。下午的时候,他竟然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溜达了,看见我在晒被子,还念叨把我那件蓝褂子也晒晒,潮得慌,闻着一股土腥味。我知道,是陈建军听进去我妈的话了。过了几天,我爸能拆石膏了,虽然胳膊还不能使劲,但总算能活动了。他第一件事就是去镇上,买了部新手机,还是智能机,说得学着用,不然跟不上时代。他还特意去修手机的店里,让人把以前的手机卡补办了,说里面有客户电话,不能丢。那天晚上,他给我妈打电话,说在镇上碰到了陈建军的哥哥,聊了半天。“他哥说,建军坟前的草,不知咋的,自己倒了一片,像是被人薅过似的,”我爸在电话里说,声音透着股稀奇,“还说前几天晚上,他起夜的时候,听见坟那边有手机响,‘喂喂’的,像建军以前那个大哥大的声儿,响了两声就停了,吓得他一哆嗦。”我妈没说话,只是对着电话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热。她知道,那是建军在跟家里人打招呼呢,说他不孤单了。清明的时候,我爸果然去给陈建军的坟前栽了棵松树。树苗是他特意去苗圃挑的,笔直笔直的,根部带着土球,用草绳捆着。他扛着铁锹,我妈提着水桶,俩人往山坡上走,那天天气好,太阳暖暖的,风也柔和。,!“这地方背风,松树能活,”我爸蹲在坟前,用铁锹挖树坑,土块“簌簌”往下掉,“等长高点,夏天能挡挡太阳,冬天能挡挡雪。”我妈在旁边看着,突然说:“建军以前就爱种树,说等他有了孩子,就给孩子种棵果树,让孩子看着树长大。”我爸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说话,只是把树苗放进坑里,填得更实了。他还买了瓶酒,拧开盖子,慢慢倒在坟前的土里,酒液渗下去,带着股清冽的香味。“建军,尝尝这个,比你以前喝的二锅头好,”他对着坟头说,“以后每年我都来给你上坟,陪你说说话。”从那以后,我家的运气慢慢好了起来。我爸的生意有了起色,年底还赚了点钱,给我妈买了个金镯子,圆滚滚的,戴在手腕上,晃得人眼晕。我妈天天戴着,见人就笑,说“是建军表弟在保佑咱”。有时候,我会想起那个坟前的下午,想起我妈哭着说“没人照顾你”,想起那阵奇怪的风,还有身后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或许,那些横死的、有冤屈的魂灵,想要的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补偿,只是想被人记得,想有人知道他们的委屈,想有人跟他们说句“我懂你”。就像陈建军,他缠上我爸,或许不是想害他,只是太孤单了,想找个能听他说话的人,想让这世间,还有人记得九十年代那个腰别大哥大的年轻人,记得他没说完的话,没娶成的媳妇,没活够的人生。前阵子回家,我爸说,他去山上放牛,路过陈建军的坟,看见那棵松树长得老高了,枝繁叶茂的,像把撑开的伞。坟头的草也被人除干净了,还新添了块石碑,上面的字刻得清清楚楚:“爱子陈建军之墓”,旁边还刻着一行小字:“愿君安息,岁岁平安”。“肯定是他哥弄的,”我妈在灶前炒菜,油烟缭绕,“他哥去年从外地回来了,说要守着老家,也守着建军。”我爸摇摇头,望着远处的山,阳光洒在他脸上,带着点暖意:“我觉得,是他自己想通了,放下了。你看这松树长得多精神,就像他活着的时候那样,直挺挺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的清香,拂过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沙沙”响,像谁在远处笑了一声。我知道,那个冤死的年轻人,终于在这片他熟悉的土地上,找到了安宁。他不再是孤魂野鬼,有亲人惦记,有松树相伴,还有风里的声音,替他把没说出口的话,轻轻讲给这世间听。:()半夜起床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