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2 章(第3页)
看了片刻,他站起身,将大皇子轻轻放回婴儿床上。大皇子在锦褥上动了动,翻了个身,小手还在空中抓了抓,然后沉沉睡去。
“好好伺候。”他说。
“奴婢明白。”
关禧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后殿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而出,廊道两侧的墙上,几盏宫灯已经点了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远处,坤宁宫正殿的飞檐在暮色中勾勒出深沉的剪影,檐角悬挂的铜铃被晚风吹动,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响。
他走到坤宁宫侧门时,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正从西边天际褪去。
双喜候在那里。
他站在门外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袍子,头发拢得齐整,浑身上下透着股刻意低调的劲儿。见关禧出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前,在距离两步远的地方堪堪停住。
“督主。”
关禧脚步不停,只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双喜跟了他这么久,自然明白这眼神的意思。他一边跟着关禧往外走,一边回禀:
“督主,您前几日吩咐的事儿,有信儿了。”
关禧“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双喜又往前凑了凑,“贵平亲自去的,跑了一趟山东,又绕道河南,最后在开封府辖下一个叫朱仙镇的地方,寻着人了。”
“朱仙镇?”关禧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语气平淡。
“是。”双喜点头,“那镇子不大,却是个水陆码头,商贾云集,三教九流都有。贵平托了好几层关系,最后找到一个在当地开药铺的老掌柜,那掌柜的给引荐的。那人在镇子外头一座荒废的道观里住着,平日里谁也不见,只偶尔进城采买些东西。要不是那老掌柜年轻时欠过他一个人情,贵平连门都摸不着。”
关禧的步伐平稳,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指节蜷缩着,一下,又一下,摩挲着袖口的刺绣。
那是他极少有的小动作。
双喜跟在他身侧,余光瞥见那细微的动作,心头便是一紧。他太清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督主心里有事,而且是大事。可他也知道,督主若不说,他便不能问,只能跟着,等着,在需要的时候递上该递的东西,办好该办的事。
他继续道:“那人是个道士打扮,看着约莫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胡子拉碴,一身道袍脏得看不出本色。可一开口,那底气和见识,绝不是寻常江湖术士能比的。贵平试探着问了几句,他便知道来意,开口就要价一千两。”
“倒是不便宜。”关禧嗤笑一声。
“可不是。”双喜附和道,“贵平跟他磨了半天的价,最后说定八百两,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贵平当场付了五百两定金,剩下三百两,等东西验过之后再给。”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双手捧着,递到关禧面前。
那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通体莹白,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釉光。瓶身细长,瓶颈收束,瓶口用红绸塞得严严实实,红绸上还封着一层蜡。瓷瓶虽小,入手却沉,能感觉到里面装着东西。
关禧接过瓷瓶,托在掌心,借着远处宫灯漏过来的微弱光线端详,“什么东西?”
双喜先四下扫了一眼,确认周遭无人,这才凑近,压低声音:“回督主,那道士说,这东西叫霜夜,取自一种生在极北苦寒之地的毒草,三年一开花,花期只有七天,采下后需用特殊法子阴干研磨,再配以七种辅药,熬炼整整九九八十一天方能成。成品便是这瓶子里的粉末。”
“无色,无味,遇水即溶,遇酒化得更快。放进茶水或酒水里,任谁也察觉不出异样。喝下去之后,头三个月,半点症状都没有。该吃吃,该喝喝,气色红润,精神抖擞,连太医把脉都把不出任何问题。”
“三个月后,开始有些不对劲了。起初是夜里睡不着,辗转反侧,却又不像是有什么心事。然后是胃口慢慢变差,吃什么都觉得没滋味。再过一阵子,人便开始消瘦,明明是锦衣玉食养着的,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了精气神。到那时再请太医来看,诊出来的也无非是气血两虚、脾胃不和之类的话,开些温补的方子,吃着或许能好些,可一停便又不行了。”
“就这样拖上半年,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走几步路都要喘。到了这个地步,任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可即便是死,也死得安安稳稳,像一盏油熬干了的灯,自然而然就灭了。那道士说,这东西他用过三次,从没出过差错,任是多厉害的仵作来验尸,也验不出半点毒物的痕迹。”
两人沿着宫道往司礼监的方向走。
暮色渐沉,两侧的宫墙在昏暗中显得愈发高耸,将天切割成狭长的一条。远处有巡逻的侍卫走过,脚步声轻悄,说话声也压得极低,隔着老远便绕开了这条路。
“那道士呢?”关禧问。
双喜心头一凛,连忙回道:“贵平留了人在那边盯着。按您的吩咐,没动他。只说日后或许还有用得着的地方,留个活口,比灭了口强。那道士是个老财迷,只要银子给到位,什么事都肯做。贵平试探过,他压根没问买主是谁,也懒得问。他说的,他干这行三十年了,规矩就是认钱不认人,拿了银子就闭嘴,这辈子都不会再提半个字。”
“没走漏风声?”
双喜拍着胸脯保证,“督主放心,贵平办事向来稳妥。他这回出去,从头到尾用的都是假身份,连那引荐的老掌柜都不知道他真实来历。银子也是辗转了好几道手才兑出去的,查不到咱们头上。那道士那边,贵平只说自己是个替东家办事的,东家是谁,一概不说。那道士也不问,只管收钱交货。他说了,干这行的,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这规矩他比谁都懂。”
瓷瓶收入怀中,贴身放着,关禧又问:“贵平呢?”
“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在司礼监值房里候着,等您回去问话。”双喜答道,“奴才让他从后门进的,没惊动旁人。”
关禧“嗯”了一声,迈步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