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8 章(第2页)
关禧脚步微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孙公公客气了。本督不过是偶感不适,将养几日便好,何劳挂念。”
“哎,话不能这么说,掌印您身系社稷,您这一病,朝野上下哪个不悬着心?”孙得禄笑容不改,侧身引路,“您这是来……?”
“求见陛下。”关禧言简意赅。
孙得禄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更热络了几分,“哎呀,掌印来得不巧,陛下他……”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半步,“这几日龙体略有不适,此刻怕是还未起呢。要不,您先到偏殿候着,奴才去给您通禀一声?”
关禧看他一眼。
龙体不适。这话说得委婉,但孙得禄那闪烁的眼神,那压低的声调,分明藏着别的意思。这个人,关禧心里有数。原本是皇帝的心腹,乾元殿副总管,位置紧要。但自从太后逐渐把控宫闱,孙得禄这类在御前伺候的,便成了夹缝里求存的人。明面上还是皇帝的人,暗地里早被太后拿捏住了把柄,不得不低头。如今见了关禧,自然客气,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殷勤,毕竟,关禧是谁?是太后眼前的红人。
“陛下龙体不适,本督更该去问安。”关禧语气平淡,脚下不停,“孙公公只管带路便是。”
孙得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应了一声“是”,侧身在前引路。他落后关禧半步,一边走,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几句:
“掌印,这几日陛下……着实有些过了。昨儿个夜里传了歌舞,闹到三更天,酒也不知喝了多少。今儿一早,里头还……”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关禧脚步不停,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变化,“迦罗公子一直陪着?”
孙得禄点头,“可不是,这几日寸步不离,陛下到哪都带着。昨儿个喝多了,两人就……就在寝殿里歪着,也没传人伺候。里头那光景,咱家都不敢进去瞧。”他觑着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掌印您待会儿进去,可得……有点心理准备。陛下这几日脾气也大,前儿个有个小太监奉茶烫了些,当场就被拖下去了。您……”
“知道了。”关禧打断他。
说话间,已到了寝殿门外。
两扇朱漆门紧闭着,门上鎏金的门环在晨光下泛着黯淡的光。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见关禧和孙得禄过来,慌忙躬身,大气都不敢出。
孙得禄上前,叩了叩门。
“陛下?关掌印求见。”
里面没有回应。
孙得禄又叩了叩,提高了些声音:“陛下?关掌印来给您请安了。”
依旧无声。
孙得禄回头,看向关禧,面露难色。
关禧上前一步,手按在门上,略一用力,门便开了一道缝。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熏香甜腻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要后退一步。关禧面不改色,推开门,迈步跨了进去。
孙得禄跟在身后,双喜则留在门外。
寝殿内,光线昏暗。
帷幔层层垂落,遮住了大部分天光,只余几缕从缝隙间漏入,在地面铺陈的深色毡毯上投下斑驳的光痕。空气里弥漫着酒气,残烛的气味,脂粉香,还有一种颓靡的暖腻气息。
地上散落着杯盘碗盏。几只银质的酒壶东倒西歪,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剩半壶,酒液洒在毡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几个精巧的白玉酒杯滚落在角落里,杯沿还残留着胭脂印。果核,糕点碎屑,揉成一团的绢帕……一片狼藉。
靠窗的位置,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十二扇屏风半倒着,靠在墙上,屏风上绘着的山水人物被遮住大半,只露出一角。屏风前,几张锦缎坐褥胡乱堆在地上,旁边还丢着一件外袍,绛紫色的,衣角绣着繁复的蔓草纹,那是迦罗的衣裳。
更远些的地方,靠近那张宽大的龙榻,还有几个歪倒的酒坛,坛口残留着酒渍。
关禧的目光扫过这一切,面上没有丝毫波澜。他踩着那片狼藉之间的空隙,一步步向里走去。靴底偶尔踩到不知什么碎片,发出咔嚓声,在这死寂般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绕过那架半倒的屏风,龙榻终于完整地映入眼帘。
榻前垂着明黄色的帐幔,只拉开一半,另一半松松垮垮地挂着。帐幔边缘,露出交叠的人影。
萧衍斜靠在龙榻外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