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章(第2页)
“娘娘!”江嬷嬷上前,急声告状,“这关禧深夜擅闯,老奴拦他不住,他竟敢对老奴动手!实在是……”
郑书意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目光锁在关禧脸上,“看来,不是小事。进来吧。把湿衣服换了,别死在哀家宫里。”
寝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比外间更加浓郁醇厚,也更加沉滞。殿角高几上几盏宫灯燃着,光线柔和,照亮这间宽阔得有些空旷的内寝。紫檀木雕凤穿牡丹的拔步床垂着重重锦帐,一侧的多宝阁上陈列着些古玩玉器,另一侧是张铺设着绒毯的贵妃榻,榻边小几上还摊着一本未合上的书。
郑书意已转身走到那贵妃榻旁,背对着关禧,随手整理了一下外袍的腰带。她身姿挺拔,长发流泻的背影在昏黄光线下竟显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单薄。
“把湿衣服换了。”她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屏风后面,第三口樟木箱子,最上面有一套,去换上。”
关禧浑身湿透,衣物黏在皮肤上,寒气一阵阵往骨头缝里钻,他挪动脚步,绕过那扇紫檀木嵌玉石花鸟屏风。
屏风后光线更暗,隐约可见几口箱柜整齐排列。他找到第三口,打开,樟木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箱子里衣物叠放得整整齐齐,他摸索着,触手是柔软光滑的绸缎,他拿起最上面一套,是一件雨过天青色的圆领窄袖袍,配着同色的中衣和长裤,料子是极好的松江棉绸,透气柔软,尺寸……
关禧的手指僵住了。
这尺寸,竟像是……比着他的身形备下的。袖长,腰身,裤管的长度,都严丝合缝。
太后的寝殿里,为何会备着合他尺寸的衣物?还是如此私密的贴身常服?
是巧合?还是……她早就料到会有今夜?料到他会有这般狼狈求助的时刻?
无数混乱惊悚的念头冲击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他转头,望向屏风外那个模糊的背影。
郑书意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声音不高不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或者说,是某种了然于胸的淡漠:“愣着做什么?想冻死,还是想让哀家看你湿淋淋的样子?”
关禧咬牙,压下心头翻腾的疑惧。他没有选择,背过身,开始解身上那件湿透的墨黑箭袖常服。铜扣变得异常艰涩,浸了水的衣料紧贴皮肤,每褪下一件,都像剥下一层皮,暴露在寝殿微暖的空气里。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换得很快,套上那套干爽的棉绸衣物。布料意外地贴合,温暖柔软,驱散了体表的寒意,却让他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这过分的合身,像一个宣告,宣告他始终在她的丈量之中,从未脱离。
换好衣服,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有些仓皇,早已失了平日的沉稳。
他绕过屏风,重新站到郑书意面前。
郑书意已侧身坐在了贵妃榻上,还那副慵懒随意的姿态,一只手肘支在榻边,指尖点着那本摊开的书页,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
她抬眸,目光扫过关禧。
换上了干爽的雨过天青色棉袍,他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颈侧,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那衣袍的颜色柔和,却掩不住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往日那层精心维持的恭谨,算计乃至偶尔流露的狠绝面具,碎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恐惧。
尤其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充满了急于宣泄的恐慌,再也看不到半分曾经的迂回。
郑书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下移,掠过那身十分合体的衣袍,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弯了一下唇角,弧度短促,意味难明。
“现在,可以说了。什么事,能让关提督忘了所有规矩,像个丢了魂的落水狗一样,闯到哀家这里来?”
关禧被她“落水狗”三个字刺得浑身一颤,残存的理智提醒他要组织语言,要冷静陈述,可对楚玉安危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向前踉跄半步,声音嘶哑,完全失了平日的平稳:
“太后……陛下……陛下知道了!孙得禄……孙得禄在我身边安了钉子,石安,那个同乡……他全都说了!陛下知道楚玉!他知道我和楚玉……陛下还敲打我,问什么排遣寂寞……他一定会动楚玉的!他容不下!太后,您说过……您说过会……”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但核心的意思表达得清楚明白,皇帝已经触及了他的软肋,并且很可能即将采取行动。他失去了方寸,全部希望寄托在眼前这个他曾恨之入骨,又不得不依附的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