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缮(第1页)
秋日的田野,本该是金黄一片,但秦云意一路走来,眼前景象却显得有些萧条:许多田地庄稼稀疏,显然是疏于管理或肥力不足所致,还有沟渠大多淤塞,田垄间被雨水冲垮等事,历历在目。
他们先是来到了何乡,找到了当地的里正,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绸衫裹身的胖子,姓杜。见县衙主事亲临,杜里正脸上堆出十二分的笑,忙不迭地将人迎进自家青砖黛瓦、颇为气派的宅院,还吆喝着仆人上最好的茶。
不过,秦云意倒是没碰那盏青瓷茶盅,只是开门见山地问起那田赋与沟渠来。
“哎呀,秦主事明鉴!咱们何乡地势低洼,十年九涝,这田土,实在算不得上等。所以赋额定得低些,也是历任上官体恤民情呐!至于沟渠……”
他叹了口气,装作一脸愁容。
“那沟渠年年都修,可今年雨水忒大,又冲垮了不少,我等正打算具文上报,请衙门拨些钱粮重整呐!”
“那那片也是下田?”
秦云意走到院中,指着远处一片明显肥沃、庄稼长势良好的田地,问他道。
“呃,那……那是……那是李员外的……庄子!对!他是请了江南专业的农师来打理,所以才长得好些。这不能比,不能比呀!”杜里正眼珠转了转,笑容僵了许多。
“李员外?那是城中粮行李掌柜?”
“正是,正是。”
秦云意不再多问,转身看了几处沟渠,一个两个,果然淤塞严重,有好几段甚至还完全塌陷,泥水裹挟着树枝,竟形成一滩洼地,连旧日痕迹都难寻……他让赵书吏一一详细记录,目的是为了注明位置,还有此渠的损毁程度。
接着,几人离开何乡,又去了清水乡,这儿倒是与先前不同,此地的里正是个黑瘦的中年男子,说是姓田,住着三间土屋,见多些官差来,手足无措,目光还显得有些惶恐。
“咱们这儿田是差些,但赋额……唉……不敢瞒主事,确实重了。可也没法子,衙门定的数,谁敢改?去年村里有三户实在交不上,只好卖了田,去城里做苦力了,这地,不是我们不想修,而是根本挖不动,抬不起啊!”
当问起田赋税时,田里正叹了口气,心中苦涩万千,他抬起粗糙的手,指了指远处几处已然荒芜的院落。
秦云意沉默了,他看向一旁的沟渠,也如他所言,可以说更是惨不忍睹——几乎全废!那田里正说的对,他自己不是不想修,而是没钱没粮,青壮又随着打仗被征走不少,剩下的老弱妇孺多如牛毛,实在是无力修缮。
回城的路上,秦云意脸色十分难看,赵书吏和剩下的衙役跟在身后,见此,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等傍晚回到县衙,秦云意马不停蹄,就径直去了二堂求见徐县丞。
“大人,”他将白日所见如实禀报,随后说道。
“下官发现,如今田赋不均,民力已竭,现水利不修,来年恐有旱涝之患。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重新清丈田亩,核定等则,均平赋额。同时,筹措钱粮,趁农闲整修沟渠,以备春耕。”
“秦先生所言,俱是实情。只是……清丈田亩,牵涉甚广,恐引非议,至于整修水利,也需钱粮人力。如今府库虽追回些赃款,但大半已押解邯郸,所剩不多。且北边战事未歇,上面恐无余力顾及此处啊。”
徐县丞缓缓沉吟道。
“大人。”秦云意向前一步,正色言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曲阳虽小,亦是赵国疆土。若民生凋敝,田土荒芜,纵有雄兵百万,粮草何来?兵源何出?如今清丈田亩,可增国库,修水利,亦可保收成。此乃固本培元之策,于国于民,皆有利焉。”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至于钱粮……追回赃款中,尚有部分粮食布帛留存本地。下官以为,可以工代赈,以追回之粮,募民修渠。如此,既不耗府库正项,又可解民饥困,兴修水利,一举三得!”
徐县丞眼中精光一闪,若是照秦云意所言以工代赈,用赃款赃物……不错,这主意不错!既能做出政绩,又不必自己掏腰包,还能落个“爱民如子”的名声。到了之后政绩也有了,民心还得了,更不用亏钱……妙哉!
“秦先生果真思虑周详。”徐县丞忙点点头,“只是那清丈田亩一事,又涉及田产,豪强胥吏必然阻挠——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下官愿请命主持清丈,只需大人给予权限,拨付人手,至于阻挠……正好借此次贪墨案余威,杀一儆百。凡隐匿田亩、阻挠清丈者,按律论处!大人也可昭告全城,以示决心。”秦云意微微笑道。
“好!那就依先生所言!本官即刻签发告示,任命先生为‘清田使’,总领清丈田亩、核定赋税、督修水利之事!那县衙各房,便悉听调遣!”徐县丞拍案叫好。
“下官领命。”秦云意拱手,眼中闪过一抹微光。
接下来的日子,曲阳城再次忙碌起来。
县衙门口果然贴出了盖着大印的告示,宣布:即刻起,全面清丈田亩、均平赋税、以工代赈修水利。尽管百姓们将信将疑,但看到告示上明确写着“隐匿田亩者罚没”、“阻挠清丈者拘押”等话,又听说主持此事的是那位扳倒黑心仓吏与里正的秦主事,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