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涌动(第1页)
第二日,等秦云意踏入文书房时,里面已有了人——那是两个中年书吏,他们垂手立在门边,见他进来,连忙躬身行礼,谄媚地笑道:
“秦主事。”
秦云意扫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面皮焦黄,眼珠子瞟来瞟去对方,自称姓赵,另一个则稍年轻些,脸上堆着笑容,反骨却很明显,这家伙姓卞。
“二位都是徐县丞派来的罢。”秦云意语气平淡,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正是,正是!”卞姓书吏连忙接话,腰不禁又弯下去几分。
“徐大人说秦主事初来,这文书房积压的旧档又多又乱,怕您一时理不清头绪,特让我二人来听候差遣,打个下手。”
一旁的赵姓书吏也含糊地“嗯”了一声。
“秦主事,这边请。”卞书吏殷勤道。
秦云意随他步入文书房:这房间不大,却靠墙立着几排高高的木架,上面堆满了竹简、木牍和卷起来的帛书,积着厚灰。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散乱着些笔墨和未处理的文书,至于角落,则堆着几捆说不清道不明的卷宗。
“秦主事。”姓赵书吏小心翼翼地说,“这些是大人吩咐调来的、近五年的丁口册和粮秣出入记录。”
他又指了指墙角那几捆,“其实还有些更早的,在库房里,若主事需要……”
“暂且不必。”秦云意走到长案后坐下。
“二位先把近三年的丁册,按坊整理出来吧,我要核对。”
“主事,这三年丁册……前年、去年都已归档封存,若要调阅,需主簿批条……”说这话的是卞书吏,他脸上笑容不变,脚步却一点未动。
“徐大人昨日允我查阅所有相关卷宗,不限时限,现在怎还需要批条?”
“这个嘛……规矩如此。况且,丁册繁杂,若要全部核对,恐费时费力,不如主事先看今年的?今年的还未完全归档,也倒清晰……”
“不必。”秦云意打断了他的话,“就从三年前的开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蓝主簿问起,就说是我说的,去取吧。”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那姓卞的收回了笑容,两个书吏对视一眼,那个姓赵的书吏明显有些惴惴不安,卞书吏则眼底闪过一丝凶狠,但两人都没再说什么,躬身退出去取卷宗了。
秦云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桌面。这卞书吏,怕就是昨夜来探他房间的那位,说不定是那蓝主簿,或者其背后什么人的眼线……
此番记忆,让他又想起昨晚的怪物了,不过,这似乎与他们无关。
不多时,两人便抱着几大捆竹简回来,放在长案上,尘土飞扬,害的那两位忙手忙脚地咳嗽。秦云意二话不说,只示意他们打开,开始按年份和坊别排列。他自己则拿起一卷今年最新的丁册,展开浏览,他看得很慢,偶尔提下笔,在旁边空白的木牍上记下几个数字或人名。
卞赵二人也在旁边整理,但动作磨蹭,还不时贼眉鼠眼,用余光看他。见他只是安静看册,偶尔记录,似乎并无特别举动,渐渐放松了些。
一上午过去,秦云意只看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卷宗。午时,有小吏送来午饭——两个粗面饼,一碟咸菜,还有一碗清可见底的菜汤,之后,二书吏也告退去吃饭了,独留秦云意一人在文书房。
他放下竹简,走到窗边。窗外正对县衙后园的一角,能看到几个胥吏正聚在树下吃饭说笑。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正是昨夜他让妖怪们盯梢的名单里的一个,他姓姬,是户房专管粮秣出入登记的老吏。
姬吏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周围几人频频点头,脸上带着谄媚又畏惧的笑。秦云意看了片刻,撇了撇嘴,然后收回目光。
下午到了,他开始继续核账。二人也来到了他的身边,最后,一旁的卞书吏终于坐不住了,他连忙走上前,故作好心提醒秦云意:
“秦主事,这核对丁册,最是繁琐,往往耗日持久,主事初来,不如先熟悉熟悉其他事务?比如……各坊新近上报的‘助军粮’缴纳清单,还急需汇总呈报徐大人。”
他转过身,从赵书吏手中拿走,递过来一叠木牍。
秦云意接过,扫了一眼:这木牍上是各坊里正上报的已纳粮数,数字倒是对得上白日徐县丞竹简上那些数目。但……
“缴纳凭证呢?”他问,“每户缴纳,应有里正开具的凭据,粮仓入库,也应有仓吏出具的单据。两者核对之后,方能入账。”
“主事有所不知,如今战事紧急,征收繁重,许多农户都是将粮直接送至坊正处,由坊正统一运往粮仓。这中间环节……凭证难免不全。况且,仓房那边,入库登记也常有疏漏。若真要一一核对,只怕……”
“只怕什么?”秦云意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