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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资料1(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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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资料1

有寄是我们这栋居民楼里的一名年近六十的小老头。他戴一副很旧的塑料框眼镜,褪色的卡其布制服在他干瘦的身上显得空空****。听说他原先是在县里面的一个文史资料室工作,后来因为他工作上多次出现重大错误,县里的领导就劝他提早退休了。据有寄的女儿说,这是个冤案。退休的有寄搬到我们城里来同他的独生女儿住在一起,也就是住在我们楼的六楼。可是第二年,这位三十五岁的女儿突然得了子宫癌,半年之后就去世了。有寄的女儿去世后,有寄就独自一人住在女儿那套两居室里头了。楼里的人说,有寄的屋里常闹鬼。有一回,胆大的陈猫半夜钻进有寄的房里,在那里面守候了好久。早上他对人说,那房里一个人也没有,一股阴风吹来吹去的,将墙上的相片框啦,镜子啦,桌上的茶盘啦,茶杯啦,全吹到了地上,打得粉碎。

我时常想,一个文史资料室的工作,究竟会出现一些什么样的重大错误呢?从有寄刻板守旧的性格看起来,他不会做那种颠三倒四的事。而在我的印象中,一个县的文史资料,无非是将现有的那些资料抄抄写写,偶尔去乡下采集一点第一手资料罢了。这种事,居然会出现“重大错误”!世事真是太难预料了,人心叵测啊。我不仅仅怀疑县里领导的居心,我也怀疑有寄。谁知道他的刻板和拘谨是不是装出来的呢?

自从前年我也退休以后,我同有寄就时常在楼道里碰面了。有寄是从不和人打招呼的,他往往提着一个破损的提篮去市场买菜,他身后的空气里留下一股又像玫瑰又像腐叶的怪味,使得我怀疑他独自一人在家时所从事的活动。他所在的六楼就在我的头顶,万一他房里发生意外,我也会跟着倒霉。但是在还没有发生意外时,我是没有理由向他作任何表示的。一个在编那些谁都不会看的文史资料时居然可以搞鬼的人,我怎么会是他的对手呢?不过他屋里倒是很安静,我几乎连他的脚步声都从未听到过,我老婆也没听到过,而我老婆,不知怎么是非常关心这种事的。虽然陈猫反复强调有寄到夜里就化为了一股阴风,我还是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这世上可能有难以解释的神秘之事,鬼是没有的。

当炎热降临,腐臭的空气里繁殖着大群毒蚊之时,有寄的房里就开始闹鬼了。一开始往往是一个女人发出一声惨叫,除了我,全楼的人都听到了,都从沉睡中被惊醒,接着大家就都看到了那个影子。至于他们怎么知道是有寄家而不是别人家在闹鬼,这很简单,全楼的人都在下面院子里聚在一起,每个人都将自己家排除,剩下的就是有寄了。惨叫之后往往是一阵搬动家具的嘈杂,似乎是一些桌椅之类被拖过来拖过去的。陈猫的老婆五妹说,是有寄的女儿回来了,她是回来勾走有寄的,有寄不肯去那种黑洞洞的地方,两人就打起来了。

一般经过闹鬼的晚上之后,有寄就变得虚弱不堪,走路都要被风吹倒的样子。有一天我亲眼看见他下楼用了半个小时。下到一楼时,就一屁股坐在阶梯上,身子靠着脏兮兮的墙,像死人一样一动也不动了。虽然我一次也没听到过有寄房里的鬼叫和喧闹,可是碰到这样的时候,我就会不由自主地陷入无边的猜测之中。一个前大半生都消耗在纠缠不清的文史阴谋之中的怪人,他的退休生活会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更何况这不是通常的退休生活,而是被独生女儿抛下,独自一人住在顶楼上的老鳏夫的退休生活。我也是一名老人,我能设想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有寄的女儿是一位温和谦逊的女性,那个时候如果她要结婚的话,机会很多。我感觉到她似乎是出于某种信念而坚守独身。当年有寄犯下“错误”期间,这位女性多次跑到县里,将自己写的、替父申诉的那些材料交给那些领导,然后又一无所获地回来。据说她生前告诉楼里的人,说她父亲完全不赞成她的奔波,认为是“多管闲事”,还说多耽搁一天他就晚一天回到城里来。莫非她是怕老父回来要占住两居室中的一间房?女儿气急败坏,说她从未想到这上头去。母亲去世后,她多次考虑搬离这套充满了悲伤记忆的房子,只因财力不够,才没能实现这个愿望。当时听女儿诉苦的那位邻居狠狠地往地下吐着唾沫,大骂有寄“老不死”。现在仔细回想起来,那女儿的话也有问题,因为从外表没人看得出有寄是这么一个不讲理的父亲。有寄在楼道里上上下下,虽不与人打招呼,却也从未显出过一丝傲慢,因为衣着破旧还有点寒酸。既然有寄这么古里八怪,那他女儿就那么可信?有其父必有其女嘛。

现在他就从那上面下来了,他好像是在做脖子操,略微显小的脑袋左上右下地转动着,脖子擦着破旧的衣领。他的一只手扶着扶梯,闭着眼下楼。我目送着他走到院子里。他在院子里踩到了一泡鸡屎,身后留下一连串鸡屎脚印。然后他到街上去了。

“这个人真是一不做二不休啊!”

我被身后说话的人吓了一跳。原来是陈猫,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后面,我和他一道站在楼道的窗旁看外面。在我们这栋楼里,除了我之外,陈猫大概算是第二个最关注有寄的人了,他就好像是前世有什么同有寄过不去的事一样。这陈猫原属无业人员,被称为“社会青年”的那种人。他后来也还是无固定职业,但一年四季在外帮人打零工,帮忙。一般这种人消息最灵通,又善于传播。当你看到院子里围了一堆人时,那中心往往就是陈猫。我不愿意自己被陈猫看作那种管闲事的人,就站开一点,也不回答他的话。这时我看见陈猫死死地盯住我,眼里射出那种怨恨的目光。

“今天不去上班啊?”我连忙找了一句话来搪塞。

陈猫不回答,傲慢地转过身去。我只好怏怏地回到自己屋里。

我对自己说,看来楼道里的风景也不是随便可以看的了,陈猫不高兴,因为我没有同他谈论我们的邻居。但是我又怎能和这种人随便谈论呢?想想看,他居然像强盗一样钻到别人家中去潜伏,这有多么可怕!

有寄从市场上采购回来时,天已快黑了。他昏头昏脑往楼上爬,不知怎么搞的,忘了数楼层,居然闯到我家里来了。

我老婆立刻给他让座,“有老师有老师”地叫了起来。有寄一点也不发窘,在靠门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屋里立刻充满了那种又像玫瑰又像腐叶的味儿。突然,他将目光转过来,坚定地停留在我脸上。

“远文兄今年多大年纪了啊?”他问,目光在镜片后面令我害怕。

“小弟今年六十三。”

他点了点头。

“远文兄对于文史资料方面的工作曾有钻研吗?”他又问道。

“谈不上钻研,但我很有兴趣。”我感到有股热流在往上涌。

但是他不再往下问了。他站起来,提了自己的篮子,也不告辞,径直往外走。听见他上了顶楼。

“这是个阴魂。”

老婆关了门脸色苍白地说。我听出她的声音在发抖。从来不曾打过交道的有寄就这样闯进来了。起先我站在门口观察他时,我还以为他是走错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他是怎样得知我在关注他的呢?大概因为我太不善于掩饰了吧。“有寄啊,有寄,”我在心里说,“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那顿晚饭我食而无味,一个劲地走神,待到上床睡觉时分,脑子里都要发狂了。似乎是为了平息我的烦躁,老婆忽然给我讲了有寄的女儿同她之间的一件事。

那时有寄还在下面的县里工作,他的女儿同病入膏肓的母亲住一起。那位慈祥的母亲死后没几夫,有寄的女儿就到了我们家。据我老婆说她当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脚上一只拖鞋一只布鞋,说起话来语无伦次的。好一会儿我老婆才弄清她话里的某些意思。她说她父亲要回来了,她很欢喜也很担忧,因为她深知她父亲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万一今后弄出什么乱子来可不得了。“搞文史资料的人心里面是个黑洞。”她这样形容。最后她说出她的来意。她说她多年来受到我老婆的关照,心中感恩不尽,现在她最后一次请求我老婆,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都不要抛下她父亲不管。如果他出了事,希望我老婆能在患难中安慰他。

但是她父亲当时并没退休,而是过了两年,当我老婆差点都要忘了女儿的托付时,这位父亲才提前退休回到女儿这里。他回来后,我老婆想,他有女儿照料,会出什么事呢?只有当女儿也逝世之际,我老婆才又记起当初她那个秘密托付。我老婆将事情前前后后一想,吓了一跳,觉得好像是有预谋的一样。她并未失言,她终日里关注着楼上的动静。后来,尽管有种种的流言蜚语,尽管人人都说有寄房里闹鬼,却并没有真的“出事”。所以我老婆也无从去安慰他,更何况他连话都不愿和任何人讲一句。

刚才他冷不防闯进家中来,我老婆心中大惊,以为果真“出事”了。没想到这个人不但不是来求助的,反而还威胁起邻居来。莫非他女儿所说的“出事”竟是指他要伤害邻居?老婆说,她本人是信守了诺言的,只是女儿述说的事没有真正发生,所以直到今天,她也只能时刻注意楼上的动静而已。

听了这个离奇的故事后,我反而更睡不着了。这个阴险的有寄,在他那漫长的工作的经历中,究竟整理出了一些什么样的可怕的资料,以致上司视他为心头之患,而最终将他除掉?我们每个人在世上的活动,都有一份小小的记载,它躺在某个档案柜里蒙着灰尘。一般来说,没人会去注意那种东西,那是些死的文字,无意义的官样文章。个人的档案在特殊情况下还会发生一些作用,有时是决定性的作用。至于说到某个偏远县里的往日的文史资料,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些民间故事,一些枯燥的事件记载。即算在当时称为大事件的那些事,过了好多年之后不就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聊了吗?有寄居然会在这样的事上犯“错误”,这里头一定另有原因。我老婆的直觉一般来说是很准的,所以对有寄这样的人不能掉以轻心。

我想象着在那漫长的通往过去的黑暗地道里,有寄被他的上司赶出来了,他回到了这个庸庸碌碌的世俗中。但我听说过有一种渴求是消除不了的。有寄给我的感觉是,对这个世俗的世界,他人在心不在。那么当他一个人躲在他那两居室里头时,他是不是有可能开辟另一条暗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这些天天生活在他周围的人当然就处在看不见的危险中了——如果在此地有一条暗道,谁都有可能被吞噬。

我又记起有寄女儿的那些申诉书,她写了些什么呢?难道她是了解内情的,知道要写一些什么?也可能她的死,带走了一些永远不能揭示的秘密?在我这个邻居看来,有寄同他女儿的关系实际上是极为默契的。她有时找人诉诉苦,但那其实不像一般的诉苦,倒好像是为了加深记忆,或者说让某种妄想通过交流变为事实。我从未见过这父女俩一同外出,但客观地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可称之为父女情深。邻居从半开的房门看见室内的摆设和女儿在世时一模一样,梳妆台上甚至还放着那些女性用品。

我在**翻身到半夜,还是想不通这个问题:有寄今天是来干什么的?我仿佛看见他穿着一件黑袍站在我房里的窗户那里,手里拿着一捆散发腐叶味道的东西。

“是你吗?有寄?”

“哼。”

我并不是一个害怕回顾自己以往生活的人,不过一般来说,我和大家一样,都没有回顾的习惯。不知怎么搞的,当我同有寄在楼道里碰面时,他那张并无特征的脸总使我感到惭愧,使我不由自主地要回忆一些模模糊糊的情感。当然,我并不是一个坏人,也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这个有寄,他是专门钻研史料的,谁知道他会从一个人的一生中考察出什么来呢?这种事糟到什么程度几乎无法预测。所以我在别人面前可以傲慢,唯独在有寄面前不能。那些个暗道啊,它们不断地分岔,真不知会发展成什么局面。

楼上依然寂静,根本没有响动。这只老田鼠,它挖到什么地方了呢?有寄女儿预言的那种麻烦,是不是临近了呢?有时候,在深夜,我的心底会忽然冒出一种冲动,我盼望去有寄工作过多年的那个县里看看,体验一下某种氛围。可惜这冲动每每在天亮时消失。糟糕的就是你无法预防一些事。就比如说他问我对文史资料是否有钻研,我当时的回答是否对头呢?也许对于他为之献出了毕生精力的那种“文史资料”,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又谈得上什么兴趣?要是我总这样口出狂言,到头来会不会出事?但他问起来的时候我又不能不开口,不开口就是傲慢嘛。

我做梦也没料到几天后我竟然同有寄的上司碰面了。

我在菜场里排队买腊鸡,有个坏蛋投机取巧不守公共秩序。我气急败坏,将那胖子从售货的窗口前揪出来。胖子回过头也一把揪住我,还企图来抓我的脸。我护着脸,心里盘算着腊鸡吃不成了,就和他走到一边去说理。

我和他刚一到人少的地方,他就放开我,“哈哈”笑了两声。

“远文兄还是这么讲江湖义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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