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1(第1页)
西湖1
家务钟点工吴芳有洁癖。
吴芳承包了两家人家的家务:帮两家打扫卫生,帮一家做中饭,帮另一家做晚饭。这两家人家都对吴芳很满意,因为她把他们家收拾得窗明几净,饭菜也做得可口。但是吴芳自己却消瘦下去了。因为现在她的工作就是整天不懈地同肮脏做斗争,这正是她最不喜欢的。每天她到雇主家,前一天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就被他们弄得一片狼藉,脏不可耐了。他们就好像自己出了钱,就要尽情玷污似的。有一回,她竟然发现那家当司机的人家的主卧室的地毯上有一大口痰,而且是浓痰,当时她就眼前一黑,往地下一坐。好久好久她才恢复过来。吴芳向女主人提出严正交涉,要她想办法清洗地毯。没想到那女人嬉皮笑脸地说:“吴妈还看不惯我们呀,没什么大不了的,让地毯公司派人来洗一下就完了。”吴芳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几天,那家人还是让那口痰留在地毯上,直到渐渐干了,留下一个很大的污渍。吴芳打扫卧室时竭力不去看它,但又每次都忍不住看了个仔细。类似的事还有很多。每天回到家已是很晚,她脑子里尽是那些脏污的景象,就好像那两家都成了藏污纳垢的场所一样。吃完丈夫做好的晚饭,吴芳还得打扫自己家里的卫生,忙来忙去的每晚要搞到十一点多才能睡。骨头散了架似的,往**一倒就睡着了。但不一会儿,那些脏物就来到她梦里。有好几次,她都因极度的恶心而号叫着醒了过来,披头散发摸到厨房,用盐水拼命漱口。
吴芳先前在一家药店卖药,她丈夫在那家药店卖医疗器械。那时候,他们一家三口的小日子倒是过得很不错的。一到休息日,别人就看见吴芳在家擦呀洗呀的,那房里真是收拾得一丝灰都没有,连厨房和厕所都散发出清爽的气味。吴芳的丈夫也是她的好助手,很少见到像他那么爱干净的男人。他常年戴着两只袖套,外出坐公共汽车也要戴上袖套,上班接待顾客就更不用说了。他的整洁的衣服有一股肥皂的清香味。他们有个漂亮的女儿,吴芳以前总将她收拾打扮得像个洋娃娃,洗得香喷喷的。现在她大了,也成了一名有洁癖的少女。她已进入了中学,学校离家很近。她不愿进学校的公共厕所,所以常在课间还跑回来一次,为了上厕所,她还自己训练自己在学校不喝水,这样就可以不去公共厕所。吴芳和丈夫老永很赞赏女儿的这种做法,将其称之为“个性”。
天有不测风云,吴芳所在的药店不景气,夫妻两人必须精简一人,吴芳工资稍低,就主动精简了。吴芳没上过大学,也没有其他手艺特长,想来想去的,自己唯一能胜任的工作就是家务了。好在城里缺这方面的人手,她很快就找到了现在这两家雇主。心里一打算盘,做钟点工赚的钱比她原来的工资还高一些。但干了一天,心里的高兴全消失了。她自己的家里,因为全家人都特别爱清洁,所以收拾起来比较容易。而那两家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头一天就把她累了个半死。在她看来,那玻璃窗上头,那厨房里,储藏间里,厕所里全都脏得吓人,积了厚厚的一层污垢。回来以后吴芳的丈夫替她分析道,像她这样蛮干也不是个办法,会累死。还是要制定一个计划,比如每天打扫干净一个角落,这样一个多星期后也就差不多全打扫干净了。吴芳于是按丈夫说的去做。可是新问题又来了:被她下死力打扫干净的那些地方,过两天又恢复了原状,甚至搞得更脏。就说厕所吧,当司机的那一家人的小孩居然把大便拉在便池外面。他家养的狗也是这样,不知怎么还把狗粪弄到贴了瓷砖的墙上去了。厨房也是这样,大家都到冰箱里拿吃的,将一些汤啦,肉啦,酱啦洒得到处都是,而且总忘了关冰箱门,使得里头的食品全都腐烂了。被脏兮兮的环境困住一个多星期后,吴芳几乎都要绝望了。她觉得自己笨,觉得自己不能胜任这份工作,她开始打主意去干别的。可是到了拿工资那天,两家雇主都对吴芳特别满意,给她的工资还增加了百分之十。这样,她似乎没有理由要从家务工作中退出去了。当她结结巴巴地向当鞋厂老板的那一家提到储藏室的卫生时,鞋厂老板瞪大了一双暴眼珠,不明白她要说什么,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手一扬,很干脆地说:“我们从来不去那个地方!让它去吧,储藏室!你管它干什么呢?”
吴芳改变不了她的环境,她只能考虑如何改变自己了。她的洁癖当然是绝对消除不了的,那么就改变自己的心态吧。回忆起来,她还是太急躁了一点,她总想把她工作的这两家弄得和自己家里一样干净,她太急于达到目的了。如果胸怀开阔一点,承认有的人就是愿意生活在脏的环境里,她也就不至于这么愤激了。她最好按部就班去做,发现脏东西,能处理就处理,不能处理的就不去看它。但事情说说容易做起来难,吴芳夜里的噩梦还是越来越做得凶了。在梦中掉在粪坑里已成了常事,早上醒来头昏脑涨的。
“要不要换一家去做?”丈夫关切地说。
吴芳听出他说话的底气很不足,因为他自己在药店的位子也岌岌可危了。吴芳现在这两家雇主很稳定,可以做好多年,钱又给得多。换到别的家庭,很难有这运气,她已经仔细地打听过行情了。再说别人家就一定讲卫生吗?
“妈妈可不能丢了工作。”女儿小羊一本正经地说。“只不过上工的时候脏一点,回来就好了。我在学校里也很脏,靠厕所那一段走廊的尿臊气啊,熏得我头发晕。”
吴芳知道小羊最害怕自己的生活没有着落,生活一没着落就意味着每天她要待在脏兮兮的场所。小羊有两个同学,每天一下课就到那些苍蝇横飞的、油污酸臭的大排档去打工,那些木桶里的抹布溜溜滑滑的,看了就起鸡皮疙瘩。这事她提过好几回了,好像是她的心病一样。因为担心自己落到那一步,小羊最近变勤快了,每天晚上还帮家里洗衣服,打扫卫生。她的举动令吴芳看了有点心酸,一般家庭的孩子是根本不帮家里干活的。想到这里,吴芳肯定地对小羊说道:
“我是不会丢掉工作的。”
“妈妈真好!”小羊拍了拍手。
一转眼三个月过去了。吴芳还是每天同那两家人的肮脏作斗争,早出晚归,身心疲惫。有时她也想同主人家大吵一顿,发泄一下,但总是吵不起来。他们还是客客气气,笑眯眯地、有点嘲讽地待她。大概因为他们知道,从别处很难再找到像吴芳这么忠心耿耿又认真负责的钟点工了。她的洁癖对于他们来说不是坏事,反倒是好事。
没过多久司机家又发生了一件事。那天早上,吴芳去打扫他们儿子的卧室,她看见那张小床同往常一样乱糟糟的,被子拖到地上。她走过去打算叠被子,但被窝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立刻紧张起来。待了一会儿,她定一定神,鼓足勇气将那被子一掀,看见那只狗一蹿就下了床跑掉了。接着就闻到臭烘烘的刺鼻气味。她看见被子、垫被,甚至枕头上都是狗屎和狗尿。吴芳捂住口鼻,差点吐了出来。被单和被套,还有垫单枕套都可以洗,但是棉胎怎么办呢?后来她打定了主意。她处理完狗粪后,将被单被套之类扔进洗衣机洗了好久。而那两床被弄脏的棉胎,被她搂起来扔到了屋外。她想,司机夫妇回来了总会处理的吧。但她的想法是大大错了。司机夫妇不仅没扔掉那棉胎,而且没做任何处理又让它们回到了宝贝儿子的**。当吴芳再进那间卧房时,臭味令她头疼欲裂。后来她又同女主人论了一回理。女主人这回还是嬉皮笑脸的,她故作惊讶地说:“有臭味?我怎么没闻到?吴妈呀,你不要过于计较这种小事情,这对你不好。”吴芳心里一急,就说,她明明看见两床棉胎都沾了很多狗屎,现在就这么放到小宝**去让他盖,对小宝的健康很不利。她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女主人就有点不高兴了,冷冷地对她说,小宝的健康不用她操心,小孩子嘛,什么环境都应该适应的。吴芳碰了个软钉子,细细一回想,恨不能钻到地底下去。她想,整个事情都是她在挑剔,又不是她住在这里,人家这么多年了都住得好好的,她受不了的那些事人家根本就没感觉。她,一个钟点工,反倒对主人家这不满意那不满意的,太不像话了。
休息的时候,吴芳遇到了几个老同事,她们都在做钟点工。吴芳一打听,才知道自己有这么好的雇主真是叫作掉在了福窝里。那几个同事的主人待她们极其苛刻,动不动就骂人,叫她们“下课”,还老嫌她们饭菜做得不好,“像猪食”。有一家人还故意将零钱放在客厅桌上来试探;还有一家则连厨房用的洗涤剂都要做记号,防止她“浪费”。“我们就像生活在地狱里。”她们几个异口同声地说。吴芳就劝她们换雇主,可是她们都说已经换过五六家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她们又问吴芳的情况,吴芳就讲出她的苦衷,提到恶心失眠等等。她的同事们又问她的工资是多少,她告诉了她们。那几个女人都将嘴巴张得大大的,“啊”了一声,然后沉下脸来一齐从吴芳面前往后退,接着又相互使眼色,一齐在脸上堆起假笑,说:“真了不起!你!我们哪能同你比呢?”说着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
吴芳个人的情况一点也没有好转。一天早上,她竟然一下床就晕倒了。那是半年里头她第一次没去上工。第二天她又挣扎着去了。前一天没打扫,那两家家里又是一片狼藉。因为身体不适,吴芳也顾不得打扫卫生了,她只为他们做了饭。司机夫妇和鞋厂老板夫妇都很担心吴芳。他们两家在电话里一商量,决定给吴芳放假。他们还合伙凑了一千块钱,要吴芳用这钱去西湖观风景,好好放松一下。钱是由鞋厂老板交给她的。
“西湖的美景会治好你的心病。”他眨着一只眼闪烁其词地说。
吴芳有点受宠若惊。她想起她那些同事,如果她们有她这么好的主人,恐怕会心里乐得开了花吧。她究竟对什么不满呢?看来问题都出在她那该死的洁癖上头。不过细细一想,主人家也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比如说那棉胎的事吧,谁家会让自己的小孩睡在臭烘烘的狗屎味里头呢?今天她去小宝房里看,发现那沾了狗屎的棉胎已经换掉了。那么他们是故意演戏给她看吗?为了什么呢?
“西湖!”吴芳在回家的路上念出这两个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上。吴芳的家所在的城市在南边,去西湖要坐一天多火车。从少女时代起,她就向往那种地方,她听人说西湖的水是浅绿色的,湖里开满了荷花,如果是月夜去划船,还可以碰见白衣白裙的仙女。后来成年了,当然不再相信这种神话。但西湖在她想象中仍然是最干净,最值得去旅游的地方。近来她精神这么不好,她怀疑是不是有了什么病。如果真得了病,这辈子就完蛋了。吴芳想,即算她患了不治之症,也得满足一下自己,家里反正是顾不上了,就让她丈夫老永一个人挑这副担子吧。吴芳一方面盼望去西湖,一方面又隐隐地有点颓废。
老永和小羊都很赞成吴芳去旅游。吴芳看出父女俩都把希望寄托在这次出游上头,好像只要她一去西湖,就什么病都没有了似的。
那天夜里吴芳和老永搬了凳子坐在自家阳台上看月亮。月亮同往常一样,不那么干净,他们家所在的工厂区烟雾也很重,令人呼吸起来不那么畅快。
“荷花呀荷花。”吴芳说。
“西湖呀西湖。”老永说。
然后俩人相对扑哧一笑。老永说吴芳是有福之人,他自己就一辈子没去过西湖。吴芳说她觉得前程未卜,担心有什么凶险藏在旅途中。她说这话时,老永就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的样子。
吴芳很少坐火车,上一次坐火车去西北老家时她还是一个少女。所以尽管对火车里头的肮脏有思想准备(她居然在行李中带了一床线毯),进到车厢里之后还是大吃了一惊。几乎每个地方,每一件设备和用具上都布满了灰尘。偏偏乘务员在这个时候又搞起卫生来了,扫帚扔来扔去的,灰雾腾起老高,乘客们为了躲避都将脑袋伸出窗外。吴芳爬上自己订下的上铺,从箱子里拿出线毯,将自己整个一身罩在宽大的毯子里头。她听见对面那个上铺的人被灰呛得咳了起来。不知怎么回事,下面的打扫持续了好久还没完。车子开动时,两个在扫地的乘务员居然用扫帚打起来了,这一下,大家更是没法呼吸了。有人在发出杀猪般的狂叫:“死人啦!”他这一叫,两个乘务员反而愣住了,一齐跌坐在垃圾上头,抱着头呻吟,卫生也懒得搞了,就让垃圾堆在过道里。
吴芳不敢下去,也不敢喝水,她蒙在毯子里头,只偶尔伸出头看一看外面。她听见对面那老男人在对她讲话:
“你上什么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