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第1页)
林染这次出差的地方,下了飞机之后,还要再颠簸四五个小时。
这座城市不大,车子驶出机场没多久,窗外的景色便开始一点点变化,高楼被甩在身后,城市的轮廓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开阔而单调的戈壁。
黄褐色的沙漠一寸寸铺展开来,沙粒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像一条沉默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天地辽阔,视野里几乎没有多余的颜色,只有车轮下那条笔直的公路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负责接她们的司机很健谈,见气氛略显安静,车后座的人都在欣赏美景,便主动打开话匣:“你们别看现在这儿有高楼,当年这里可真是荒得不得了。”
她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起这座城市的建成史,语气里带着一股当地人独有的骄傲:“那时候都没什么人,就是硬生生地在沙子里面把厂里建起来,后来慢慢有了家属院,再慢慢有了学校,有了商店,才有了现在的规模。你别看我现在年纪也不大,但是我可是属于第一代从这里出生长大的人。”
她越说越来劲,又顺势介绍起了城里的景点:“我们这儿可是天下第一雄关,关里面是城关,关外就是一片茫茫的大漠,站在城墙上往外看,特别震撼。等你们忙完了,有时间一定得去看看。”
坐在旁边的刘姐也被勾起了兴趣,笑着接话:“是啊,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被镇住了,一步之隔,关内人间烟火,关外天地苍茫。”
林染却没怎么接话,她靠在车窗旁,额头轻轻贴着玻璃,看着窗外不断后退却没什么变化的戈壁,目光有些发空。外面的风景太过辽阔,反而显得车厢内的空间更加狭小而真实,让她的思绪无处可躲。
刚才在机场分别时,谈飞舟的眼神总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浮现。
她们在机场里得装作陌生人。谈飞舟站在林染的不远处,和林染一起等托运的行李,她们两个还和之前一样,偷偷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对视,在手机上交流。
但是在自己就要上出差公司安排的车时,林染鬼使神差地往后瞥了一眼,那时的谈飞舟不是之前那种有些懒散的表情,而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林染,你有没有去过?”刘姐突然侧过头来问。
林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刚才问你呢。”刘姐笑道,“你是在想什么?你来过这儿没?”
“来过几次。”林染回过神来,语气里还是有些心不在焉,“我姥姥之前就在这里工作。”
“你姥姥?”开车的司机立刻来了精神,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那可是老前辈了,方便说说老人家是哪个单位的吗?”
“就是刚才路过的那个废弃的厂里。”林染指了指车窗外,示意刚才看到的那一片建筑轮廓,“她当年就在那儿。”
林染的姥姥是共和国第一代工程师,参与了这座城市的最早建设,也是在这里认识了林染的姥爷。林染的母亲就出生在那片如今已经废弃的家属院里。
厂子经历搬迁,所有项目都挪了地方,那片地方也就废弃下来,除了偶尔怀念的老人,就只有一些喜欢神秘的人偶尔看看这座戈壁上的空城。
林染姥姥后来工作调动,一家人才离开了这里,定居在了X市,但是姥姥姥爷这些年仍不时回来,和留守在这里的老同事见面,念叨着当年条件艰苦却又热火朝天的岁月。
等到林染长大,陪老人回这里的任务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她身上,她就跟着来过几次。
司机顿时来了兴致:“巧了,我家长辈也是这个单位的,说不定她们还认识呢。”
刘姐也凑过来:“那我刚才说烧烤的时候,你一直听着不说话,原来你也是半个当地人啊。”
“跟姥姥来过几次。”林染笑了笑,“不过烧烤我还真没吃过,有机会一定得尝尝。”
话题很快又绕回到了本地美食里,车厢里的气氛逐渐热闹起来,笑声和闲聊声让这段不短的旅程不再那么难熬。
只是林染仍旧忍不住想谈飞舟临走前的那个眼神——那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谈飞舟下了飞机,把托运的行李拿到手上,打辆车直奔市区。
这座城市只有几十年的历史,街道规划得横平竖直,阳光却比别处更为炙热,街上的路面被太阳晒着,甚至有些晃眼,谈飞舟全身裹紧,怎么看着都不像是来旅游的,坐在后座一言不发,引得司机时不时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她。这人怎么有点儿像……
司机的内心逐渐开始激烈的思想斗争:要不要拐个弯掉个头,把人送去派出所?就在她纠结的时候,谈飞舟突然开口:“师傅,麻烦您更换一下路线,把我送到那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