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和妈妈坦白男变女(第2页)
母亲似乎真的稍稍松了口气,回复道:“哦,好的。那你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赶晚饭,我煮了你的饭的。”
最平常不过的、充满家常烟火气和温暖的话语。
看到这句“煮了你的饭的”,我一直强撑着的、用谎言和镇定编织而成的平静外壳,瞬间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痕,然后“哗啦”一声,彻底破碎。我放下手机,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决堤而出,起初只是温热的一行清泪迅速划过冰凉的脸颊,带来清晰的湿痕,很快便汇成无法遏制的小溪,无声地奔流。不一会儿,我已经泪流满面,温热的液体不断从眼眶涌出,滑过下颌,滴落在手背上、衣襟上。无声的哭泣让我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纤瘦的身体蜷缩起来。
我就那样静静地坐在床边,感受着温热的泪水滑过自己此刻格外细腻光滑的脸颊带来的清晰轨迹,那带着咸涩湿意的触感,竟让我恍惚地、尖锐地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知觉,还能感受到痛苦和羞愧。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眼前房间里熟悉的一切都变得一片朦胧而扭曲,仿佛隔着一层不断晃动、波光粼粼的水幕。我无声地啜泣着,喉咙里仿佛被强行塞进了一团浸透了冰冷泪水的棉花,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沉重而苦涩地哽在那里,堵塞了呼吸,也让任何试图安慰或解释的言语,都失去了冲出喉咙的路径和力气。只有泪水,不受理智控制地、肆意地流淌,冲刷着内心滔天的羞愧、深深的无助、对母亲的愧疚,以及对于即将到来的、那个必须揭开一切伤疤和秘密的坦白时刻,无法抑制的恐惧和茫然。
良久,仿佛泪水终于流尽了,激烈的情绪也宣泄到了一个疲惫而虚脱的临界点,我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泪水的湿意和胸腔的酸痛,又长长地、沉重地吐出,强迫自己让激烈波动到几乎崩溃的心情,一点点地、艰难地平复下来。我先抽了张柔软的纸巾,仔细地、轻轻地擦了擦快要低落下来的清涕,然后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狭小的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打了几下脸颊,然后拿起干净的湿毛巾,一点点、仔细地擦去脸上所有的泪痕,尤其是已经有些红肿、显得格外脆弱的眼皮,以及发红的鼻尖。冰凉的水让皮肤微微收紧。我对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面色苍白、却依旧难掩精致轮廓的女孩,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额发,将它们别到耳后,确保脸上看不出任何刚经历过一场痛哭的痕迹。仿佛戴上了一层冷静的、即将奔赴战场的面具。
接下来,我需要处理这边的关系。我思量再三,决定先告知江云翼。毕竟,我现在名义上还是他的“表妹”,住在他的项目宿舍里。我拿起手机,给江云翼发了一条微信,语气尽量平常:“云哥,我家里有点急事,需要立刻回去处理一下,现在就得走。”
江云翼几乎是秒回,文字里透露出毫不掩饰的关心:“要我帮忙吗?什么事?严重吗?需不需要我送你?”
一连串的问题。
我看着屏幕,心头微微一暖,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我简单地编辑信息回复:“不用,一点私事,我自己能搞定。谢谢云哥。”
我不想,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我家里这团由债务和身份巨变交织成的乱麻,那太复杂,也太羞于启齿。
江云翼回复了一个表示明白的“OK”手势表情,没有再追问细节,只是补充了一句:“路上小心,有事随时电话。”
这种适可而止的关切,让我松了口气。
我又在房间里呆坐了一会儿,看着这个住了不算久、却承载了我变身初期无数混乱、暧昧、惊慌和微妙体验的狭小空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知归期在何方的怅惘和迷茫。我再次拿起手机,给江云翼发了第二条信息,这次语气更认真些:“云哥,我不知道这次回去要处理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过来。毕竟……你也知道,这些天发生了很多事,改变了很多东西,我需要一些时间,去处理和面对家里那边的情况。如果工作上有什么需要我协助、或者需要安排交接的,你先整理个电子版发给我吧,我在家里可以用电脑搞定一下。”
这番话,既是对工作的交代,也隐隐透露出我对自己身份转变后,与这边、与他之间那种模糊不清的关系的不确定和暂时疏离。
江云翼依然是那个简洁的“OK”手势表情,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又或者,他也在消化我这突如其来的离开和话语中透露出的疏离感。
我这才稍微放下一点心来,至少工作这边暂时有了个交代。接下来,我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思考如何面对家人,如何揭开那个足以颠覆他们世界的、惊天动地的秘密——他们养育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不仅欠了债,还变成了一个女儿。
回家的形象很重要,我心想。从上到下的打扮,都不能显得太女人、太精致、太刻意,否则家人可能会在最初的震惊之上,迭加一层更深的怀疑和难以置信——一个十来天前还是不修边幅、五大三粗的“儿子”,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摇身一变,成为一个从里到外都透着小资情调和女性风情的“女儿”?这转变快得违反常理,会加剧他们的心理抗拒,让他们更难接受。但是,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起身翻了翻那个简易衣柜。里面的衣服,经过这些天有意无意的添置和江云翼的“馈赠”,女人味的款式——裙子、蕾丝、雪纺、修身的衬衫——占了大多数,以前那些属于“梅羽”的宽大T恤和牛仔裤,早已被淘汰或压在了箱底。我决心,立刻出门去买一套看起来中性、能最大限度模糊性别特征、显得朴素随意的“回家套装”。
梅羽当即背起那个略显陈旧、却容量不小的男士黑色双肩电脑包——这是“梅羽”留下的少数几件实用物品之一,匆匆下了楼。她没有去常逛的、偏向时尚女性的商场,而是直奔一家开在街角、风格比较简洁、偏重休闲和中性风的精品女装店。在店里明亮却不刺眼的灯光下,我快速而目标明确地扫过衣架:一件宽松的、没有任何图案装饰的白灰色圆领薄款长袖针织衫,一条版型宽松、带着做旧感的复古水洗蓝直筒绑带牛仔裤,一双干净简单的白色厚底休闲运动鞋。我拿起它们,走进狭小的试衣间,脱下身上那件带着女性化荷叶边的上衣,换上这一身。
试衣间的镜子映出我的身影。我转了几圈,仔细审视。镜子里的女孩高挑清瘦,宽松的衣物巧妙地掩盖了胸脯的起伏和腰肢的纤细,长发被我随手拢起,扎成一个低低的、松散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脂粉未施,只有嘴唇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和擦拭而显得有些苍白干燥。整体看起来,就像个打扮随意、清爽、带着点学生气的邻家女孩,没有特别突出女性特征,气质上偏向于干净的中性休闲风。只是……那件白灰色的薄款针织衫,质地有些过于柔软通透,在试衣间顶灯的照射下,隐隐约约、半朦胧地透出了里面穿着的白色无痕文胸的简洁轮廓和细细的肩带影子。
我对着镜子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胸前。犹豫了片刻,但想到时间紧迫,再出去挑选更厚的、或者不透明的上衣会更麻烦,而且……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胸口,其实轮廓并不明显。我心道:“算了算了,懒得再折腾了,就这样吧。反正……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一切,外表掩饰得再好,也改变不了内里的事实。这若隐若现,或许……反而更真实?”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涌上来。
于是,我立即走到收银台付了钱。然后回到试衣间,将换下来的那身颇具女性风情的行头——那条我很喜欢的、绣着淡雅青山远黛图案的新中式挂脖刺绣连衣裙,以及那双能完美拉长腿部线条的御姐风米色尖头细高跟鞋——仔细地迭好、卷起,塞进了那个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的男士黑色电脑包里,拉紧所有拉链,仿佛将“梅羽”的某一面,暂时封存起来。然后,我背上这个装着“秘密”和过往的包,头也不回地走出店门,径直打车直奔高铁站。
动车在轨道上飞驰,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一个半小时的旅程,在无尽的忐忑、反复推演坦白说辞、以及恐惧结果的煎熬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样难熬。梅羽背着那个沉甸甸的电脑包,随着汹涌的人流走出车站,踏上故乡熟悉的、带着陈旧气息的街道。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厚厚的棉花上,带着不真实的虚浮感和沉重感。熟悉的景象在眼前展开,却让我感到一阵阵恍惚和疏离。我紧张地爬上自家那栋老居民楼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声声敲打在我狂跳的心上。终于,我站在了那扇熟悉的、漆面有些斑驳的深红色防盗门前。心跳如密集的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腔,手心里全是冰冷的粘腻汗水。
我做了几个深深的、试图平静的呼吸,但吸入的只有楼道里微尘的味道和自已急促的心跳声。终于,我抬起微微颤抖、指尖冰凉的手指,轻轻地、却坚定地,按在了冰凉的指纹识别区。
“嘀——”
一声熟悉的、短促的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锁应声而开。这曾经代表归家温暖的声音,此刻听来,却像是一道开启未知与风暴的咒语,让我心脏骤然紧缩。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推开了厚重的防盗门。
“嘎吱——”
客厅里,老式电视机正大声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填满了空间。小朋友都还没放学,家里显得有些空荡。只有母亲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坐在她常坐的那张铺着旧棉垫的木质扶手椅上,似乎在择菜,又似乎只是呆坐着看电视。听到开门声,她下意识地、有些迟缓地回过头来。
当她看到一个陌生的、背着硕大黑色电脑包、穿着休闲、扎着低马尾的长发女孩,竟然用指纹打开门,自然而然地走进来时,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和茫然,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显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她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搜寻,似乎在努力辨认这是谁家的孩子,是不是走错了门,或者……是不是送快递的?但送快递的怎么会有我们家指纹?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堵在那里,呼吸都为之停滞。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进门就喊“妈,我回来了”,也没有任何久别归家应有的寒暄和笑容。那些属于“梅羽”的习惯和语气,此刻已经不合时宜,而我尚未找到“梅羽”回家的正确方式。
我径直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女性的轻柔姿态。幸好,年轻女孩看起来总是没什么攻击性的,否则这样沉默地突然靠近,恐怕真的会吓到人。我在母亲身边停下,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半蹲下来,这个姿势让我显得更加低微和柔弱。我伸出双手,轻轻抓住椅子冰凉的木质扶手,指尖能感受到木头粗糙的纹理。我微微仰起脸,看向母亲那双写满了困惑、警惕和探寻的眼睛。我的目光与她相接,我能看到她眼底映出的、我这个陌生女孩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