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变身了然后呢(第2页)
去早餐店的路上,我试图从江云翼那里,拼凑出关于“新我”的更具体信息。这感觉古怪极了,像在打听一个陌生人的外貌特征。
“那个……云翼,”
我开口,还是不太习惯用这副嗓子叫他的名字,总觉得别扭,“我现在……看起来,具体什么样?多大年纪?”
问出这话时,我感觉脸颊又在发烫。
江云翼走在我旁边,眼神飘忽,不太敢正眼看我,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外套的拉链头。他吭哧了一会儿,才用那种带着理工男特有的、力求客观又因为对象特殊而显得磕巴的语气描述:“就……看着特别显小,跟大学生似的,二十出头吧,不能再多了。皮肤……特别好,白里透红那种。”
他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五官……挺精致的,组合在一起很……协调,嗯,是挺好看的那种。”
“身高呢?体重?”
我追问,试图抓住一些更“实在”的指标。
“身高……好像没怎么缩水,感觉跟以前差不多,一米六五左右?但骨架明显小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纤细了很多。”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在我肩膀的位置虚虚一划,“体重肯定轻了,我估摸着……绝对不过百。”
他说“不过百”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男人对女性体重的某种刻板认知,让我忍不住又想瞪他。
他似乎觉得光这么描述不够“全面”,搜肠刮肚地想找一个更“贴切”的总结。憋了半天,他带着点犹豫,又混杂着过去男生宿舍夜谈时那种混不吝的语气,开口道:“老羽,说实话,你现在这模样……就是个很可爱的小妹妹。看面相和气血……嗯,就给人一种,那个,生命力挺旺盛,挺……健康的感觉。”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飘向路边刚开门的五金店招牌,仿佛那上面写着答案。然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认为足够通俗易懂、且能精准传达其感受的比喻,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补充道:“通俗点讲,按咱们以前私下开玩笑的说法……就是看着挺好生养的样子。”
“……”
我脚步猛地一顿,差点被自己绊倒。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烧得滚烫。不是害羞,是纯粹的、被冒犯的愤怒和气恼。我好你个江云翼!这种话是能对着现在的“我”说的吗?!我真想抬起这双穿着不合脚运动鞋的脚,狠狠踹在他小腿肚上,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我扭过头,用我能做出的最凶狠的表情瞪着他,胸口因为气愤而微微起伏。那件宽大的外套下,这起伏似乎也变得明显起来。
江云翼说完就后悔了,看到我喷火的眼神,立刻缩了缩脖子,加快几步走到我前面,假装被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嘴里还吹起了荒腔走板的口哨。
看着他这副怂样,我那股邪火又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泄了一半。十几年同学,我太了解他了。嘴贱,口无遮拦,脑子里缺根叫“情商”的弦,但心肠不坏,也讲义气。否则也不会在我失业落魄时,让我来他工地暂且容身。更何况……我沮丧地、带着一丝自嘲地承认,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原来的“梅羽”,听到别人这么评价一个陌生美女,说不定也会猥琐地嘿嘿一笑,甚至附和两句更过分的浑话。真是现世报,风水轮流转,以前口嗨别人,现在报应到自己身上,成了被口嗨的对象。
这认知让我心头一阵发堵,刚才那点气愤,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处言说的荒谬和无力感取代。我默默跟上他的脚步,不再说话。
早餐是路边摊热气腾腾的牛肉米粉。我食不知味,机械地把滑溜的米粉塞进嘴里,味蕾似乎还停留在过去偏爱重油重辣的阶段,对现在这具身体是否适应毫无把握。江云翼倒是吃得呼噜作响,偶尔偷眼瞧我,眼神复杂。
吃完粉,因为江云翼作为乙方项目经理负责的工地就在早餐店后面不远,我们便顺便先过去转一圈。这是我变成这副模样后,第一次出现在“工作场所”。心情比第一次上工地实习时还要忐忑千万倍。
失业这两个多月,海投的简历如同石沉大海,建筑行业肉眼可见的萧条,相关岗位稀少,竞争惨烈。上个星期,山穷水尽之下,我才硬着头皮联系了江云翼。他所在的这个小施工队,接的都是些零散分包项目,规模不大,但好歹有活干。他把我弄进来,名义上是技术负责人,实际上财务、预算、资料,什么杂活都得干。工资还没具体谈妥,暂时按他说的八千加一点点象征性的项目提成算。我知道,这已经是他在自己权限内能给我的最好条件了。今年大环境差得让人心慌,甲方拖着工程款,乙方勒紧裤腰带,工地上工人到岗率常常连一半都不到。为了省钱,江云翼租的那套一室一厅,卧室里只有一张一米八的床,之前两个大老爷们挤挤也就睡了——虽然现在这个“挤”字,含义变得无比诡异且危险。
工地还是那个工地,嘈杂,混乱,尘土飞扬。今天是开春以来最热的一天,还不到上午九点,日头已经白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那些天没亮就上工的工人,早已干了几个钟头,个个汗流浃背,古铜色或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涂了一层釉。空气里弥漫着搅拌水泥的灰土味、钢筋的铁锈味、还有浓重得化不开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汗臭味。机器的轰鸣,工人的吆喝,金属碰撞的脆响,交织成一片熟悉的、却让我此刻感到格外疏离的喧嚣背景音。
我的心思却很难集中在工地上。那五十多万的网贷,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缠在我的心脏上,不时收紧,带来阵阵窒息的痛感。这件事,我谁也没告诉,连江云翼也不知道。巨大的债务,迭加如今这匪夷所思的变身,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走到一处堆放钢筋的背阴处,我靠着冰凉梆硬的螺纹钢捆,暂时躲开直射的阳光。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黏住了一些碎发,痒痒的。我眉头不自觉地紧锁,陷入更深的焦虑。
“反正也还不起,”
一个阴暗的声音在心底悄然响起,“何况现在……连‘人’都不是原来那个了。梅羽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不是已经‘消失’了?他们拿着‘梅羽’的身份证、手机号,去找一个已经不存在的男人讨债?手机号一换,人海茫茫,他们上哪儿去找现在这个‘我’?干脆……一分钱都不还了!失信就失信,黑名单就黑名单,反正我现在这样,谁认得出来?”
这个念头带着强烈的诱惑力,像沙漠中即将渴死的人看到的海市蜃楼。但仅仅几秒钟后,理智(或者说对后果的恐惧)就像一盆冰水浇了下来。我听过太多关于网贷催收的恐怖传闻:疯狂拨打通讯录里所有联系人的电话,用最恶毒的语言辱骂、威胁,让你在亲朋好友面前社会性死亡;查到家庭地址或单位地址,上门泼油漆、写大字报、用高音喇叭循环播放欠债还钱;无休无止的短信轰炸、律师函警告、甚至伪造法院传票……那种无处遁形、永无宁日的骚扰,足以把任何人逼疯。
我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里因为焦虑和睡眠不足而阵阵抽痛。心里漫上一股沉重的疲惫和无奈。已经逾期第一天了,催收短信只是一个开始。罢了,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只希望……不要连累到老家的父母。他们辛苦一辈子,要是因为我这点破事被骚扰,我真是……
“哟,江总!今天这么早?”
一个粗嘎洪亮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眼看去,是包工头刘老板,叼着根烟,晃着魁梧的身板走了过来。他先熟稔地给江云翼递了一支,又掏出打火机“啪”地给他点上。动作间,他那双被工地风沙和岁月磨砺得异常精明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毫不掩饰地在我身上扫了几个来回,重点在我的脸上、身上停顿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