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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管谊同志吗?”

鲍管谊拿起电话筒,头一耳朵就听出来是匡二秋。称同志,口吻正规,关系显得淡了。鲍管谊“嗯”了一声,那边立即变了口吻:

“管谊吗?”

鲍管谊立即呼应:“是呀是呀……”他本想也尊而远之地来句“您哪位呀?”可立即抑制住了自己,而一转为:“……啊呀,二秋,听出来了!我管谊!……”

“管谊,你好你好……”匡二秋口吻又变得稍有些居高临下,“你好你好”四个字节奏徐缓。

“你好你好!”鲍管谊却节奏明快地问好,以显示自己这方面的洒脱,他试探地问,“二秋,你在哪儿呢?班上,家里?”

匡二秋不慌不忙地告诉他:“在家。这几天在家里处理点案头的事儿。是这样,管谊呀,求你个事儿!……”

匡二秋有事求自己?鲍管谊兴奋起来了。匡二秋毕竟已经混到了副局级的地位,而且他们那个表面堂皇内里也肥实的单位,头把手是个佛爷,或者说是块牌子,不拿权,二把手眼看岁数到了就要离休,三把手主持业务,费力不讨好,匡二秋作为四把手,分管“两事”,一人事二外事,那真是“炙手可热势绝伦”,人人侧目而视,五把手宫自悦虽说野心勃勃、咄咄逼人,经常往上侵权,但看起来一时也只好与匡二秋结盟,先共同进一步彻底架空头把手,尽快送走二把手,设法挤走三把手,然后两人再一决雌雄……鲍管谊到台盘上混了这几年,现在不过挣到个副处级,他正想跳槽到匡二秋宫自悦他们那个单位去,他们那单位外事处的处长是位“徐娘”,已经过了五十六岁,只等有了合适人选,便要办理退休手续,鲍管谊觊觎那位子已久,因此早借工作联络的机会与匡、宫二位套了近乎,后来他看出匡、宫二位面和心离,只是暂时的盟友,而匡的座次排在宫之前,又明确分管外事,所以他跟匡明说了自己的意愿,而跟宫还只是一般的“恳请诸事帮忙”——他一直期待着匡二秋有个明确的回答,那时他自然也会去向宫挑明,并企盼宫能在这事上玉成自己;他不先跟宫明说,是为了防止宫坐大包揽,咋咋呼呼,弄得匡二秋不快,那样此事必黄。

“什么事儿呀?凡我能办到的……”鲍管谊在电话里讨好匡二秋,“能耐没两下,可倒真有副热肠子,二秋,你说吧……”

“是私事,”匡二秋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我这人接受新生事物一向最积极,从来是个敢带头吃螃蟹的人,记得二十年前,市面上刚有高压锅的时候,好多人不敢用,说是怕爆炸,我可是头一批使用者;十年前有了电饭煲,又有人说不保险,用那个会触电,我又是头一批用电饭煲的人;前两天在王府饭店宴请西德客人,上的炸全蝎,都说老外最富冒险精神,可那几位西德客人全不吃,咱们这边也好几位不敢吃,我就不怕,夹起来就吃了,很香很脆嘛!……”

鲍管谊不得要领。这算什么呢?炸全蝎最近他也吃过,出差在外还吃过炸哈虫(一种白色的大肉虫,“哈”读作hǎ)、清蒸全蛇(保持盘成一团的原蛇形)……怕只怕公费宴请时上不了这些个菜哩!匡二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电脑这玩意儿一出来,我又是头一批信奉者,你知道我们单位配备电脑最早,而且目前是实现办公自动化最先进的单位,不是自我吹嘘,实在是我的功德居多,要依我们那几位仁兄的意思,这些个玩意儿是可有可无,前两天我还跟他们争论,他们不同意添置碎纸机,说防止泄密销毁不必保存的文件,用手撕碎点火烧掉不就行了吗?他们哪里知道遇上个福尔摩斯,从撕碎的纸上能查出指纹,从烧毁的纸灰能判断出销毁的时间,因而还是要泄露出文件所在的单位和使用的期限……碎纸机就不一样啦!……”

鲍管谊的耐性有点经受不住,他虽然小声“是呀是呀”地应和着,但还是干咳了几声。

“……我自己也搞了台电脑,便携式,在家里用,这你大概还不清楚吧?我又是头一批个人购置电脑的先进分子哩!……”接着他介绍起了他那台电脑,什么厂家出的,什么型号,什么功能,什么优点,以及“……无可讳言,它的局限性现在看来很大,你知道电脑这个东西更新换代得最快,是最活跃最先进最富革命性的生产力……”

鲍管谊终于确定,匡二秋要跟他说的事情跟电脑有关,但他能帮匡二秋什么忙呢?

“……是这么回事,管谊,我有个至亲,我四舅,是位台胞,也是位海外华人,一位爱国人士,最近从西欧飞过来了,他给我带来了一台更先进功能更周全使用起来也更方便的电脑,因此,我打算把原来的那一台,转让给正打算置备电脑的人,虽说我刚才跟你讲了它的局限性,但如果只是搞一般的文字处理,写文章,储存资料,那还是一点也不落后的,十年之内保证不会落后……我是内部批发价,八千五百元人民币买下的,现在我只收七千人民币,就可以转让,而且买主要是不会使用,我还可以用晚上时间包教包会,一周速成,每晚免费招待咖啡冷饮、点心水果,愿学五笔字型的也行,愿学汉语拼音的也行,两样都学的也行……”

原来是这么回事!

“其实你海外有亲人,早告诉他们给你带一台不就行了吗?怎么倒自己先买了一台?……”

匡二秋不喜欢这个话。他跟所谓“四舅”赖仑的关系,其实是这一年来才有了质变的,他一年半以前买下那台国产电脑时,确实还不曾预见到赖仑那火一般的热情和超常的慷慨,几个月以前当赖仑在来信中问他需要什么家用电器时,他只不过在信中用玩笑一般的话语写上了:“……如兄能帮助我‘武装到牙齿’,则幸甚——不知个人便携式电脑好不好带?倘弟这是‘狮子大张口’,则还望仁兄一笑海涵;兄从中当也可看出,如今大陆一般家电已不稀罕,非最先进的一般用人民币在大陆都可买到,实社会进步之铁证也!……”而赖仑这次动身来华前,即在越洋电话中告诉他:“你要的电脑,我将随身带去。”现在那台电脑已入驻匡家,只不过尚未开箱置放台面而已;赖仑从北京再往内地参加一个活动,一周后返回,说好在匡二秋家小住三天,教他使用那台最新一代的电脑,然后返欧;匡二秋急需在一周内将原有的电脑脱手。

匡二秋直截了当地问鲍管谊:“怎么样?你能帮忙吗?”

鲍管谊在心里掂掇着:七千块钱一台电脑,确实便宜,自己也还拿得出七千块钱,也早有赶时髦跻身电脑写作行列人中的朦胧意愿,但七千块钱在他来说毕竟是个巨大的数目,几乎要把存款提空,自己说实话也确实写不成译不成什么,何况老婆肯定会坚决反对……倘若匡二秋能以尽快将他调入作为先决条件,那么,他可以在所不惜,但——

“怎么样?”匡二秋催问着,“不能当我电脑的红娘吗?”

鲍管谊稍一犹豫后,便一抖擞身子,以热情、轻松、自信、诙谐的语调回答说:“这个红娘我还真有点不敢当哩!只怕你只有一个莺莺,我倒给你招来十个张君瑞,最后闹成个抢亲的局面哩!……说实在的我都想当张生,只是我还是避嫌的好,省得人家背地里说我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哈哈哈……”匡二秋在那边笑了,“你当哪门子张生!你老老实实当红娘吧!你哪里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你不早晚到我这个楼台上来吗?什么‘近水楼台’,根本是一个楼台,还是在咱们楼台外头找个婆家最妥当不过!……”

鲍管谊听了这逻辑上其实狗屁不通的话语,心花怒放。这么说,调动的事儿快成了!

但撂下电话,鲍管谊又觉得这个媒并不那么好做。下决心玩电脑的,都不是穷酸户,谁愿意进个二手货呢?好比一户市民攒了笔钱,要买彩电,那么他能愿意要人家用过的吗?除非商店里买不到,又除非便宜一大块……

想了整整两天,鲍管谊到头来选中了当年老同窗蒲志虔下勺子,让他当那张生吧!因为想来想去,一、蒲志虔虽说现在发霉,但并未霉透,存折上一万两万的钱总还是有的;二、此人写作欲旺盛,正赋闲,家有电脑,如虎添翼,确实有利于他著书立说;三、此人是一大书呆,不谙行情,拙于算计,你只要确实低于市场价格卖给他电脑,他是绝不会去海淀电子一条街调查研究,比较合计,讨价还价,分斤掰两的;一旦买下,只要电脑确实可用,即随他后来觉得并不那么合算,他那个性格,也是只会隐忍而决不来反悔的。

但近一年多,鲍管谊基本上已将蒲志虔视为一只拧干了汁液的柠檬,彻底地弃掷到了一边,用什么办法,才能把这种状况遮掩过去,唤起蒲志虔重缔友情的兴趣呢?

那天晚上,饭后,鲍管谊终于胸有成竹地给蒲志虔挂了个电话。

蒲志虔的一声“喂?”刚刚呼出,鲍管谊便极其热情地呼叫起来:“志虔!志虔!我管谊!我管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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