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挑战(第1页)
市一院外科的清晨,总是被一成不变的消毒水气味和人来人往急促的脚步声填满。
林盛勃刚查完房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一口陈紫好给她泡的热咖啡,医务科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带著几分急切:“林医生,麻烦你来医务科一趟,有个特殊患者,需要咱外科室对接。”
“所谓:能者多劳,大抵如此!这医院,就只有我林医生一个医生吗?”陈紫好正在整理术后患者的护理记录,腹誹了几句,看向林医生,问道:“林医生,需要我一起去吗?我现在就可以跟你一起去!”
“你先把记录整理好,我去看看情况。需要了,再叫你。”林盛勃揉了揉眉心,最近科室患者量激增,他已经连续一个周,每天只能睡五个小时,眼下又来个“特殊患者”,直觉告诉他,应该不会是简单事。
医务科办公室里,科长张建军,正对著一份厚厚的病歷,神情凝重。旁边站著两个神色憔悴的中年人,男人西装袖口磨得发亮,女人眼角掛著未乾的泪痕,手里紧紧攥著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看到林盛勃进来,张建军立刻起身,道:“林医生,您可来了。这位是患者家属,患者叫周建国,52岁,確诊『多发性肝血管瘤合併肝硬化,跑了省內外五家三甲医院,都没收。”
“多发性肝血管瘤合併肝硬化?”林盛勃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接过病歷。首页的ct报告上,肝臟影像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小不一的阴影,最大的血管瘤,直径超过8厘米,且紧邻门静脉主干,而肝硬化已经发展到代偿期,肝臟储备功能评级仅为b级。
他快速翻阅后续检查结果:肝功能指標异常,凝血功能偏差。肿瘤標誌物,虽正常,但血管瘤数量多达17个,分布在肝左叶、右叶及尾状叶,像撒在肝臟上的“血泡群”。更棘手的是,患者三年前有过胃溃疡大出血病史,血管条件极差。
“林医生,求您救救我爱人吧!”女人突然扑通一声跪下,被男人连忙扶住,“我们这段时间把大医院都跑遍了,每家医院都说手术风险太高,要么直接拒收,要么建议保守治疗,可如果保守治疗,那就只能眼睁睁看著血管瘤长大,最后要么破裂大出血,要么肝衰竭……”
女人身旁的中年男人,红著眼眶补充:“周建国是建筑工人,平时身体硬朗,这次体检突然查出来的。五家大医院都没收,您这儿再不收,他就只能回家等死了!他上有老下有小,要是他没了,整个家就彻底完了。”
林盛勃扶起家属,心里五味杂陈。这种病例,確实是普通医院外科的禁区:多发性肝血管瘤本身就因位置分散、血供丰富,手术切除难度极大,再叠加肝硬化,术后肝衰竭、大出血的风险会呈几何倍数增长。五家医院拒收,也绝非没有道理。
“怎么办?接还是不接?接,风险係数太大!不接,这又是一条人命!”林盛勃思考中,眉头紧凑,犹豫不决。
“张科长,这个病例的手术,风险著实过高,我们科室……”林盛勃刚想分析风险,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赵德山,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是阴魂不散啊!
他竟然还没走?林盛勃皱了皱眉。上次科室大会后,赵德山已被暂停返聘资格,按理说,他该待在家里等待处理结果,没想到他居然还能出现在医务科。
他到底背后靠著谁?
“张科长,我听说咱这边,有个疑难病例?”赵德山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病歷,扫了几眼就露出夸张的表情,“哟,多发性肝血管瘤合併肝硬化!还是17个病灶,这可是块硬骨头啊!”
他转头看向林盛勃,语气带著挑衅:“林医生,你年轻有为,上个月那台胃癌根治术,做得那么漂亮,现在,正是为科室爭光、为医院添彩的时候。这么罕见的病例,要是能在咱们市一院成功手术,那对咱市一院来说,可是全省都能排上號的成绩啊!”
张建军同意地点了点头,道:“赵主任说得有道理,林医生,您是咱们科室目前最年轻的骨干,您的医术和责任心都没问题。而且现在,科室里其他资深医生要么在外地进修,要么手上有复杂手术,您看您这里能不能……”
“赵主任,您这话,就不对了。”林盛勃打断他,“这个病例的风险,不是一般的高,患者肝臟储备功能差,血管瘤数量多且位置刁钻!术后,极有可能出现大出血或肝衰竭,到时候,不仅救不了患者,还可能引发医疗纠纷。”
“林医生,您这是怕了?”赵德山放下病歷,双手抱胸,“年轻人,就是锐气不足,遇到点困难就退缩。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什么样的疑难杂症没见过?越是別人不敢接的病例,越能体现医生的价值。您要是不敢接,那小老我,可就要倚老卖老一回了,我要向医院申请,亲自牵头接下这个病例了——虽然我现在被暂停返聘,但为了患者,我愿意不计较个人得失,再全身心为医院奉献一次。”
林盛勃瞬间明白了赵德山的心思。
他哪里是想拯救患者,分明是门儿清这个病例,几乎不可能成功,故意推给自己,用激將法激我,想让我栽个大跟头。如果我一旦手术失败,到时候,不光我的职业生涯会受影响,赵德山还很可能趁机煽风点火,说我“自不量力”“草菅人命”,甚至可能藉此恢復他的返聘资格。
“赵主任,您別忘了,您已经被暂停返聘资格,已经没有行医权限了。”陈紫好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而且我刚刚查了,您早在三年前,就没有参与过复杂肝臟手术的资质认证,现在根本没有资格主导这类高风险手术。”
赵德山脸色一变:“你个毛头丫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又是这套说辞!您身为主任,老前辈,您的台词也该变变啊!怎么就如此冥顽不灵呢!”陈紫好腹誹后,嘴上更是不饶人道:“有没有我说话的份,我也已经说过多次了!赵主任!再者说,我是林医生的助手,也是这个病例的潜在参与者,有权利提醒相关或者无关紧要的人员,注意医疗规范。”
陈紫好懒得多跟赵主任说一句话,直接走到林盛勃身边,眼神坚定,低声道:“林医生,这个病例虽然棘手,但我们可以先组织多学科会诊,查阅最新的国內外文献,或许,还是能找到突破口。患者已经走投无路了,我们可不能直接放弃。”
林盛勃看著陈紫好,又看了看病人家属期盼的眼神,心里的挣扎渐渐平息。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绝望的患者,也深知“放弃”两个字说出口,有多容易,可背后却是一整个家庭的破碎。
林盛勃深思后,道:“好,这个病例我接了。”
林盛勃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赵德山错愕的脸,“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立即组织多学科会诊,邀请肝病科、介入科、麻醉科、icu的专家,我们一起,共同评估;第二,在手术方案確定前,任何人不得干预诊疗过程,尤其包括赵主任你。”
张建军连忙答应:“没问题,我现在就去安排会诊。林医生,辛苦你了!”
赵德山没想到林盛勃真的敢接,愣了几秒后冷笑一声:“好,林医生,你们果然有魄力。希望你到时候別后悔,可別等手术台上出了问题,再哭著求別人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