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其1 斋戒(第1页)
斋戒室内四壁无窗,密不透风,天与地似被厚重的黄泥封死,唯馀一盏长明油灯,在壁龕里摇摇晃晃,吐出颤抖的火光。灯芯已焦黑,一缕缕黑烟自火舌边缘窜出,豆大的火苗将方回的影子打在墙上,那影子佝僂畸曲,像一隻断翼的蛾,被钉住般抽搐扭动,在斑驳的泥墙上反覆挣扎,却始终无法脱身。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蒲团早已被岁月磨得硬如磐石,他双膝以下早无知觉,只觉得骨头与地面之间,像夹着一层铁板。背脊直挺,然而脊椎深处传来一股沉沉的、冷得发麻的刺痛,像有什么细细的东西——非虫非蛇,无影无形——正一点点咬噬着骨缝,不徐不疾、极有耐心地摧毁他的形体与精神。
他的意识摇摇欲坠,像站在淤泥湖中央,脚陷得极深,湖水黑得发亮,每一寸挣扎,都只是换来更沉重的拖拽。唯有那盏灯,在眼前晃来晃去,化作一团跳跃旋转的光斑。
远处——应是祖堂方向,传来了震耳的鼓噪。锣声、鈸声交错成一团,又有数人诵经之音,在那泥墙背后绵延不绝。只是那声音彷彿透过污浊水层传来,黏重、模糊,像蚊虫落在耳膜上,不断嗡鸣。每一下鼓槌敲击,都像是有人拿锤子敲他头骨,太阳穴隐隐跳动,逐渐鼓胀如裂。
他咬紧牙关,在心里念出一连串公式,强逼自己聚焦。他曾在冷气强烈的办公室里,用这些理性工具剖开人类非理性的行为,如今他试图以相同方式冷静分析自己的状态。
然而,那啃噬感骤然扩张!
不是蔓延,是爆发。像千万枚冰针同时刺入脊椎,那些寒针沿着椎管衝向上方,一路衝进后脑,一瞬间,他眼前一黑,喉间逼出一声闷哼。
他猛地蜷起腰,双臂紧抱膝头,指节绷得发白。冷汗如雨,从脖颈、腋下、脊背倾洩而下,打湿了贴身的棉麻中衣。布料被汗水紧紧吸附在皮肤上,如同浸过水的裹尸布,又冷又黏,连带着肌肤都起了颤抖的鸡皮疙瘩。
就在这剧痛攀上顶点、理性将崩溃之际,壁龕里那微弱的灯火,忽地「噗」一声,熄了。
那黑,自四面八方拥来,一层层、一缕缕,涌进方回的耳、眼、鼻、喉,将他的身体、他的思想、他的存在一同封入冰凉的棺中。
他屏住呼吸,胸腔鼓胀,每一次心跳都如擂鼓,将肋骨内侧撞得发麻。他动也不敢动,全身肌肉如同石化,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是否能掌控四肢。
祖堂的声音。。。。。。不见了。那喧嚣、那诵经、那鼓鈸交鸣,全数一夕消失,连那嗡嗡之鸣也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东西。
不是声音,却又能听见。不经耳鼓传达,而是直接贴上神经,贴上脑膜。像湿滑的触鬚,柔韧却带着令人作呕的滑腻气息,自黑暗中伸出,探进耳道,绕过鼓膜,鑽进脑海。
那气息让他喉头一紧,本能地想叫,却叫不出声。那东西正试图鑽进他的意识,像手指撬开裂缝,像腐液腐蚀神经。
心脏被恐惧冷冷地捏住。他知道,这不是幻觉,不是焦虑,不是他熟知的科学语言能解释的症状。
他猛地咬住下唇,牙齿像刺刀般深陷进肉里,咬穿了皮肤,血腥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他强逼自己专注于那一点痛楚,像抓住一根裂崖边的藤,死死扣住理智边缘。
就在这时,黑暗中,一点微光突兀地亮起。
那光不是来自油灯,无声却冰冷而清晰地穿透沉沉暗夜。它出现在他正前方的墙壁上——正对祖堂的方向,一点惨白的光晕,宛如地面渗出的水渍,悄然无声地在粗糙的黄泥墙上扩散、晕染。
光晕中心,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尊曾无数次出现在祭祀中、白玉雕成的神像,衣袂飘然,面容慈和,眼帘微垂,嘴角勾着那无比熟悉的悲悯弧度。方回见过她太多次,自幼年起,那笑容便像是被永久刻进他潜意识中的印记。
然而那嘴角的线条,忽然动了。
裂口撕开至耳根,血肉与玉质之分难以分辨,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那裂口之中,暗红色的流动物质翻滚不休,黏稠、缓慢,如同活物般缓缓扭动。
同时,神像手中那盏虚影般的莲灯,也变了。
原本幽蓝色的豆火,安静如水,悬于莲瓣之上,不染尘埃。
此刻,毫无预兆地——轰然暴涨!
声音未及耳鼓,便已直击脑海。方回的意识彷彿在这无声的巨响中被硬生生炸开!
那幽蓝光焰瞬间扩散至整个视野,无从闪避,无处可逃。
冰冷!刺目!那是连天眼都不愿直视的光。它穿透了视网膜、神经、骨骼与血肉,直接点燃了方回记忆深处所有尚存的理智与秩序之物。
身体内部的「啃噬」感猛然攀升!从骨随、神经、细胞,每一寸组织都在被无形之口撕裂!仿佛他整个人正被「吃掉」,不断分解、被抽离、被重塑为「供品」,一点点流向那幽蓝之火的核心深处!
「嗬。。。。。。嗬。。。。。。」喉咙发出低沉而破碎的声音,不似人语,宛如濒死野兽挣扎时最后的喘息。肺部像被灌满冷水,胸口剧烈起伏却无法呼吸,身体早已失控,向后仰倒,重重撞在冰冷墙壁上。